第七章 君须早折,一枝浓艳
“我……”
方恨少正想辩说,那大胡子叫他拧过头来,原来是一家温州大馄饨店子,汤烧烫着,水烧开了,匀子捞子匙子面条子全齐备了,就桌上一个人也没有──本来应该是至少有三五桌的,可是像忽然间,客人遇上了什么惊吓变故似的,全都走个一乾二净,只桌上还有没吃完的连汤馄饨,撒了筷子、匙羹、油盐、姜葱和醋酒在枱上。
“你把我店里的人客全唱走了。”
“你──”
方恨少挣红了脸,还想分说,忽尔右膀子又给人拍了一记。
猛回首,又是一个瘦不伶仃、哭丧着眼、八字眉和个八字须再加满额八字皱纹的汉子,劈面就说:
“公子,我知道你沉落到这地步,要在街头卖唱,当然也身世凄凉,穷途末路,但求求你哪……别在我店门唱好不好?”
“这算──”
还没待他说下去,那瘦汉店家已引他回头,只见那家原来是“甜品大王竹筒饭”,如今,竹筒犹在桌上,香饭犹在竹筒里,但人客已走个清光,剩下一个,不知是因为吃太饱了走不动,还是因为惊吓太甚了不敢走,就蹲在桌子底下,双手抓住枱脚,双眼看向方恨少,瞳孔仍在放大。
胡子大汉说:“你行行好,真要唱,到远一点的地方唱好不好?”
瘦汉子也说:“我们这只是小本经营,经不起小公子你来砸场的──这样吧,”
他好不容易掰开方恨少手心,不情不愿的捽下一只小平钱在方恨少手心里,“你去弄点吃吧,看老天爷份上,别唱了,好不好?”
方恨少红透了脸,手心里还亮着那只小平钱,不知如何自处。
忽听一个柔丽、婉转、清越、而又幽怨入肺入心的嗓音在唱: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
千丝万缕相系系。
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方恨少与那两个店家本来正争执着,忽听有人唱歌,三人不约而同,都勃然大怒、佛都有火、老羞成怒,但还未发作,已听到第三个字,心就凉了,耳就凉了,听罢第一句,火都消了。
之后,就陶醉的陶醉,神迷的神迷,颠倒的颠倒,如听仙乐耳清明,到了第三句,不但三人在听,居然还吸引了一大票人来围听欣赏。
忽尔,曲调一顿,就没再唱下去了。
大家意犹未尽,纷纷欲叫好而强抑,眼睛充满她唱下去的渴望,嘴里都要她唱下去,耳朵也向前微倾,就是要她唱下去,却都怕一嚷嚷,反而破坏了歌曲的气氛。
唱歌的人是明珠。
不仅歌声清亮沁凉,越岭嘶秋,就连人也甜得似揉得出水来,众人围拱着她,像拱托着一轮明月。
明月婉然笑了一笑,凝目向方恨少。
方恨少目光痴迷,点头不迭。
明珠这就顺从着大家的意思,又悠悠开腔,唱: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
娇红嫩绿春明媚。
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
大家仍听得痴了,叫好不已,都要她唱下去。
明珠笑着向大家幅了一幅,殷勤笑说:“要是诸位赏面,不如就到这两位大叔店子里,吃碗甜品,来碗馄饨,贱妾就再接下一段,给各位大哥大姐抬叠收拾好下咽。”
大家听得高兴,有不少人已各在馄饨店、甜品店占了位置,叫了吃的,没进去也在店门乘兴,一时间,夜市里,独这两家店子最闹兴。
胡子汉和瘦子,忙着叫伙计打点,忙得团团转,对方恨少全变了个模样,遥竖着拇指跟方恨少挤眉弄眼,嚷说:
“你家姑娘好了得唷!”
“你那姐儿最是当紧!”
待大家坐定了,方恨少本来站在那儿不忍坐,人嫌他挡路,扯他也坐定了,明珠才又再柔媚幽怨的唱了下去: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可怜未老头先白。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