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因此回信允准谢玄,岂料谢玄早已在秦军之中安插细作,大军刚刚开始撤退,便有人在军中高喊“秦军败了”。一时间秦军阵脚大乱,逃离之时相互践踏,哀鸿遍野,就选了这个时机,谢玄亲自率领八千多名骑兵强行渡河,突入秦军。秦军更为惊慌,纷纷各自逃命,苻融见势不妙,亲自纵马去后军想要收拢阵势,不料战马被乱兵撞倒,苻融亦被晋军追杀至死。秦国失了主将,彻底崩溃,前军溃败,后军不明状况,跟着撤退,一直向北败逃。一路上被踩踏致死的不计其数。连苻坚本人也在逃亡途中被弓箭所伤。
晋军一路追击至寿阳附近的青冈才罢休,寿阳被收回,秦军主力几乎全灭,苻坚带兵逃回洛阳时,身边只剩十万余人。晋军伤亡却仅仅只有五千余人。同样是参与淝水之战,在后军督战的慕容垂临阵变道,带着自己所部三万余人占领勋城,几乎完全没有损伤。
当初苻坚说要南征东晋的时候,朝臣都反对,连他弟弟苻融与太子苻宏都多次谏言想要让苻坚放弃南征的打算,唯有慕容垂鼎力支持,许诺会追随在苻坚的战马之后。如今看来,也许是从一开始就另有图谋。
晋军收复寿阳之后,谢石与谢玄立即飞马将捷报送往东山,收到捷报那日谢安依然在陪客人下棋。看到大战胜利的消息,也只是面色淡淡将信笺放在一边。慕容清在他身后瞥见了战报上谢玄的字迹,便有些按捺不住关切的神色。客人颇为诧异,就问谢安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安颇为淡定的说道:“也没什么,只不过是家里几个小辈破了秦军罢了。”
一语既出,在座的人都按捺不住了,客人无心下棋,便要立刻离开,将晋国胜利的消息通报朝中,谢安起身送那位出去,慕容清也立即让前厅伺候的人将胜利的消息立刻传到别苑上下。到了此刻才算略微松了口气。远行的衣物行李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她靠在门边,等谢安回来安排她去长安的事情,岂料谢安送完客人回来,尚未进门,便见喜宝慌慌张张冲过来道:“大人,您快去看看吧,公子不好了。”
一惊之下,谢安险些便被门槛绊倒,连木屐的齿也被硬生生磕断。年近七旬的人如何禁得住这般
打击,这一刻几乎站立不稳。慕容清慌忙和喜宝一起扶着他,匆忙往后堂那边跑。一进房,只见染香死死抓住谢朗手臂,但见他剧烈的呛咳,药汁与吐出的血液泼洒一身,看着便觉得动魄惊心。一直在照顾谢朗的名医路文渊此刻也被请了过来,这位一向斯文的名医眼下也狼狈的紧,像是被翠宝硬是从午睡中叫起来的,头发散着,连衣衫都尚未扣紧,刚进房门只看了谢朗一样,便立即冲上去以数根银针定住血脉,然后才动手把脉。一群人心惊肉跳在旁边看着。却见路大夫以放血的三棱针刺入谢朗右肩锁骨下方云门穴,空心的棱针方刺入,色泽如墨的污血便喷涌而出,染香原本是按着谢朗的,被血溅了一身,却不闪不避,一双惶急的眼直直看着路大夫。血放出去之后,人稍微能安稳些了。路大夫定一定神,才将右手三指搭于谢朗腕上号脉。
从施救那一刻开始,路大夫便一直脸色凝重,然而,自手搭上谢朗脉门之后,时间一分一分过,这位素来号称阎王敌的东晋名医,竟然面如死灰。
一屋子人都殷殷切切的盯着路大夫,却无一人开口询问。谢朗本来已经十分虚弱了,此时勉强支撑起精神,便道:“路大夫有话不如直讲,反正我这些日子,不过拖磨,原本便十分辛苦,还累大夫费神。天命难违,如今也不必掩盖了。”
谢安不语,只看着路文渊,眼神却是认命的样子,路大夫道:“公子当日在战场中箭受伤,原本是中了铜毒,当初伤势并不严重,然而肌理之中毒素未清。时日久长,铜毒入血侵染全身,哪怕是扁鹊华佗在世亦无救。这些日子不过是因为公子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因此支撑的久一些罢了。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遍查典籍寻求解毒之方,终究无能为力。愧对谢公厚待了。”
一段话说出,谢安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余岁。慕容清心中不忍,追问道:“当真没有任何方法了么?刮骨疗毒,放血排毒呢?”
路大夫长叹一声道:“我又何尝未曾想过,但毒素深入肌肤腠理,随骨血运行,如何清理?”
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眼下这样,便是找了墨彤过来也没用了。金属中毒又拖延这么久,就算是有对应的解毒剂,也难以将毒素彻底清除,况且是在化工制药基本为空白的古代。
谢朗却一脸淡然,道:“天命如此,也就这样吧,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是拖累叔父为我担忧许久,真是不忍心。”
一句不忍,说出口宛如叹息。慕容清一时未曾察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见谢安走近谢朗,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终究不忍打扰,示意房内伺候的人一起出去。关了门,她低声问路大夫道:“先生觉得公子还能支撑多少时日?”
路大夫看了四周一眼,低声只对她一人说道:“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被伤患凌迟许久,若注定无法痊愈,亦终有解脱之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