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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话本子

第二日朝会上,高啓行当着群臣面上奏:“母妃病情险峻,加之新税法推行正值关键之时,儿臣请再留在京畿,短则半载多则一年,待一切尘埃落定,定然遵循旧制,往封地就藩。”

“众爱卿以为如何?”高澹淡淡地问,眼神投向了文官队列前的钟止善。

一年半载,新税法未到根深蒂固的地步,而高啓行积累起来的优势,会随着他就藩而削弱。

钟止善恭敬颔首:“臣以为,六殿下重孝,也重诺,不会忘记今日在殿上所说过的话。”

民间不知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普通人家只觉征税比从前轻了。河南道宋州定和县的柳家里,柳小渔捧着一卷《白鹭洲》看得入迷。

是她用一个铜板向隔壁陈姑娘借来的话本。

《白鹭洲》是神话故事,开端是白鹭仙子在人间的水边照影,恰被东海龙宫下凡施雨的龙王长子看中,借口宝器被盗,问天庭借了捆仙锁,将白鹭仙子囚于龙宫。

与寻常话本子缠绵悱恻的情情爱爱不同,《白鹭洲》浓墨重彩地描写白鹭仙子一次次企图逃脱又被抓回的经过,结局在最后一次逃脱之时,她被栽赃偷盗宝器的罪名依然没有洗脱。

柳小渔看得屏住了呼吸,连她娘王兰出屋都没有注意,被赏了一记呼在后脑勺的巴掌。

“娘!别打脑袋,要打坏的!”

“就你这天天知道看话本子的脑袋……打坏说不准歪打正着。”王兰嗔她一句,挎了个篮子要出门,袖子给柳小渔扯住了。

柳小渔一掀开篮子上盖的墨蓝色麻布,露出底下透着油迹的烧鸡纸包丶频婆果丶香烛,还有三串整整齐齐的铜钱,大呼一声:“娘!你又去拜那什么大胜教啊?哪一路神仙要这么天天供奉啊,今年省下的税钱快全变香火钱了。”

“去去去!小孩子不懂事别乱说。”王兰将她推远些,双手合十向着虚空祷告:“上仙莫怪上仙莫怪,我闺女脑瓜子糊涂乱说的。”

说罢留下气鼓鼓的柳小渔出了门。

柳小渔没心情看话本子,《白鹭洲》抛到了窗台上,阵阵风吹过,书页哗啦啦乱翻,恰好停在白鹭仙子引火烧牢笼的这一章。

相距千里的繁华皇都里,平康坊的戏台也在演这一幕,惹得底下看客的赏钱雪花飞洒而来。

近一个月里,《白鹭洲》在梨园戏台演,在秦楼楚馆丶酒肆茶坊的歌姬口中唱,在街头巷尾三两结伴的孩童嘴里,变成朗朗上口的童谣。

随着故事流传而起的,还有一种猜测。

白鹭洲不是仙界故事是纪实故事,撰写人就是在写自己被只手遮天的皇城权贵囚禁的经历。

话本子里的种种巧合,矛头直指东宫。

更有人声称,曾经夜半望见芙清宫一角的上空透出异常火光,正应了火烧牢笼的描述。

真真假假的风月秘辛,就像往干草堆溅落的零星火点,无需风势,无需灯油,便可噼里啪啦连头带尾地烧了个遍。

从当今太子为一己私欲囚禁良家女子,到太子无恶不作嗜杀成性,衍生出五花八门的传闻。

高啓泰本是不理会这等民间俗物的。

是太傅钟止善家的小娘子,他内定的太子妃钟彗心在近日宫宴上,假装不经意地问:“太子哥哥,最近天干物燥,城内走水的铜锣隔三差五就响一次,我听闻你的别宫也曾经起过火?”

芙清宫那场大火,连他的幕僚都不敢提起。

高啓泰面目倏然之间露出了阴鸷狠厉之色,待钟彗心再凝眸去看时,已恢复平静:“不过是蠢笨宫人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早扑灭了。”

钟慧心面色霎时一变,明丽娇俏的脸白了白。高啓泰靠近一步,作势要虚扶:“慧心妹妹不舒服?脸色这般难看?”

钟慧心猛地后退,强自镇定,嘴角牵出了一抹笑,“许是酒吃多了,我先去暖阁里缓缓。”

钟慧心明显不对劲,但最近高啓泰身边人和事变得太多了,他只淡声吩咐幕僚找人去留意,薛珩过了几日,把那本《白鹭洲》摆在他案头,“民间话本乱写,钟小娘子受了点影响。”

“哈,她蠢不蠢?”

彼时高啓泰正忙于揪改税党的漏洞,待想起来再去翻看时,又过去了好几日。他静静地看着话本字里行间的描述,有那么一瞬间,他也觉得自己是那个面目可憎丶残暴肆虐的龙王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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