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仕途:南雁归时更寂寥 (1)
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
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
——曹寅《题楝亭夜话图》
经过一段漫长的赋闲期后,早已考中功名的容若终于接受任命,从此步入仕途了。
杜臻《哀辞》回忆这段经过,说:“丙辰廷对高第,方且陟清华、领著作矣。”此时的容若文名已著,又是进士及第,顺理成章地应该进入文官系统,但没有想到的是,委任的竟是属于武职的三等侍卫。
毕竟在皇帝看来,以容若的出身,正是御前侍卫的上佳之选,汉代选用贵戚子弟为郎也是一般道理。若论前途,皇帝的贴身跟班自然会有最大的升迁机会。容若的父亲明珠就是从侍卫做起,直至权倾天下,乾隆朝那位著名的和珅也是从侍卫起家的。
可以说,这个职位正是所有矢志于仕途之人梦想的起跑线,却唯独不适合容若。
御前侍卫,实则就是皇帝的秘书、警卫兼仆役,需要的是鞍前马后和小心翼翼,忌讳的是高傲的脖颈和纯真的心志。所以,在这个职位上,容若获得过嘉奖和升迁,却始终没有获得过快乐。
他可以强打精神,内则值宿,外则扈从,留心每一个细节,不容许一丁点纰漏。他的诗词之才也有一些一展身手的机会,那就是在皇帝心血**的时候写诗应制,歌功颂德。
望里蓬瀛近,行来阆苑齐。
晴霞开碧沼,落月隐金堤。
叶密莺先觉,花繁径不迷。
笙歌回辇处,长在凤城西。
——《入直西苑》
这首诗题为《入直西苑》,旧称北京的北海、中海、南海为西苑,从明代起就是皇家苑囿,容若进去值班,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唐代韦庄某夜参加豪贵的宴席,感叹“因知海上神仙窟,只似人间富贵家”,世道永远是这个样子。
无论哪朝哪代,歌功颂德的机会就等于升迁的途径,总有一些谄媚者就是以此为生的。高贵的灵魂做不了这种工作,但容若却不得不做。
在小人的眼里,他是皇帝最贴身的跟班;在文士的眼里,他更像是一个狗仗人势的奴才。在汉人的传统里,清高的儒家知识分子与帝王的关系,可以为师,可以为友,可以为臣,但不可以为奴。清朝的传统里,是以做帝王的奴才为荣耀,而容若的心,早已是一个标准的汉人儒生。
出身的血统和文化的血统始终纠结着,冲突着,他当然不会快乐。
即便没有卢氏的死,他也一样堕入了悲剧。
[1]犬马:何须独醒怜皆醉
马曹今日承恩数,也逐清班许钓鱼。
——纳兰容若《西苑杂咏》
天威难测,天恩亦难测。容若充任御前侍卫,服侍皇帝之余还要服侍御马。多年之后,姜宸英在为容若撰写墓表的时候,还把养马的这段经历作为容若的一项政绩来说,说容若“尝司天闲牧政,马大蕃息”,把马养得很好。
当时,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正在京城,与容若很是交好。内务府设有养狗处,曹寅以蓝翎侍卫充任养狗处头领,和容若一个狗监,一个马曹,常常想开对方的玩笑却不免先是自嘲一番。后来曹寅回忆这段经历,作诗说“忆昔宿卫明光宫,楞伽山人貌姣好。马曹狗监共嘲难,而今触痛伤枯槁”,当年狗监与马曹的交谊已经变成了触绪伤怀的记忆。
当所有快乐的时光都逐一变成记忆的时候,叶子亦枯了,岁月亦晚了,人亦老了。
好在容若还有另外的一个世界。这一年里,《渌水亭杂识》和《今初词集》都已编定。转眼春初,顾贞观携带《今初词集》的稿本南返,在开封遇到“三毛”之一的宿儒毛际可,请他为词集作跋。这篇跋文,我们已经在前文看到过了。
当初容若与顾贞观以《金缕曲》往还唱和,名动京师,毛际可也遥遥仰慕了许久,此时遇到顾贞观,也凑了一份趣,步韵容若那首成名的《金缕曲》,既叹赏“一诺相期千古在”的信义古风,也有一些“何须独醒怜皆醉”的叹息与告诫。尤其让毛际可欣赏的是,君子之交,人淡如菊,情淡如水:
惟我与君耳。更非因、标题月旦,攀援门第。一诺相期千古在,车笠区区何意。敢自附、龙泉知己。块垒频浇还未散,共滂沱、洒作襟前泪。把臂后,淡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