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远山裴小染上下
裴小染才三岁的时候,就跟着族里十几个大人一齐被另一个部族俘虏,族里的人被杀了七七八八,最后还是靠着他父亲巧舌如簧的马屁功夫,一家人得以保住性命。
这件事情给幼小的裴小染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原来拍马屁是这么重要的一项本领。
小小的裴小染很努力,但是却因为智慧上实在有限,也只是费劲地背下了几个对他来说晦涩难懂的词。
五年后,部族再一次被俘虏,但是这次却没有那么好运。
他的父亲,最终被处死。
那年,刚满八岁的裴小染跪在地上抱着对方部族的首领的脚,磕磕巴巴地把那些背得乱七八糟的马屁反反复复地讲了一遍又一遍,却只是被一次次地狠狠踢开。
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刀劈断身子的时候,裴小染忽然觉得很迷茫。
他一直是很笨很笨的人,从小到大,一群小孩子里他都是被合起来鄙视欺负的那一个。
即使是这样,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太伤心的。
经常被同龄的小孩子拎着耳朵欺负到哭着跑回家,第二天他还是能屁颠屁颠地跟着昨天刚刚让他大哭的小同伴傻呵呵地四处乱窜。
三岁那年的那场浩劫,在他那没什么用处的脑子里,其实早已经渐渐褪去了颜色。
他一直想,自己这么笨,即使被欺负被瞧不起也没什么不对的。所以他也不会生气,更不会记恨,他只想好好地活下去。即使艰难了点,即使卑贱了点,也没有关系。
所以他真的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一向唯唯诺诺,活得小心翼翼的父亲也要被杀死。
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是这样的。
其实八岁的他,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死亡。
只是在母亲告诉他,父亲已经死掉了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很害怕。
躺在草地上,一个人,冰冰冷冷的。
流了很多的血,不能再说话,不能再吃好吃的东西,被当作牲畜一样粗暴地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原来死亡是那么可怕。
他真的是怕得厉害。
裴小染的母亲也算是个美人,也就被新部族的一个头领看中,因此他和母亲都免去了一死。
大概是草苓族的怕死天性真的是不可磨灭的。他是如此,他母亲也是如此。
所以母亲根本就没有想过复仇,节烈当然也不可能。
母亲说过,对于他们草苓人来说,保命是第一,敛财是第二,找个强大的主子跟着是第三,有了这三点,那就是天大的福气了。
裴小染始终谨记着这句话,他也不敢想其他的,能保住命,他就满足了。
裴小染的地位也没什么变化,都是被人瞧不起的卑贱的草苓族人。
只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变得蔫蔫的,不敢再出去和其他的小孩子一起玩。
从那年开始,生活对于裴小染来说,充满了让他不敢面对的恐惧。
极东大草原依旧是危机四伏。
六年后,裴小染十四岁那年,糟糕的事情再次发生。
他出去另一个部落帮忙送点东西的时候,自己的部落被血腥地屠戮了,他是唯一幸免的人。
裴小染呆呆地看着尸横遍野的部落,甚至无法找到母亲完整的尸体。
天大地大,便只剩他一人。
茫茫的草原中,风簌簌的吹着,寒气四起。他傻傻的站在原地,就像是瑟瑟的,发抖的,找不到栖身之处的小动物。
他一直不断逃亡,不断求饶,不断屈服,可是却怎么也无法把自己妥善地藏起来。
生命,就像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网外面的,那安详的,温暖的,没有危机的生活,他从来都没有尝试过……
后来,裴小染脑中便只有一个想法——他要逃,虽然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可他还是要逃,他要永永远远地逃出这里。
一路上,近乎奇迹般的,没有被野兽当作食物果腹,没有被野蛮的部落屠杀,他就这么,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极东大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