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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奔袭

她不在乎后果,她只在乎一件事:今晚她要见到他。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灯光变成田野的黑暗,从田野的黑暗变成远处城镇零星的灯火,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朝她挥着手。

她把双肩包抱在怀里,头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她的太阳穴,把车厢里暖烘烘的空气隔开了一些,让她昏沉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没有吃晚饭,带了面包和牛奶,但胃里塞满了别的东西——紧张、期待、恐惧、兴奋,这些情绪混在一起,搅成了一锅粘稠的、滚烫的、让她反胃的浓汤。

她只喝了几口水,把嘴唇沾湿,让自己不至于干得说不出话来。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很多次,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她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被手指拨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她想给李恩辰发消息告诉他她来了,但又不甘心,她想要的是当面的、面对面的、能看到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的相见,而不是“我到站了你来接我”这种事务性的对接。

她想看到他看到她那一刻的表情——那个表情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惊喜?

是惊吓?

是生气?

是无奈?

还是那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他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你这个麻烦精”的宠溺?

她想象不出,每一种想象都让她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用两只手捂住脸,指尖摸到自己滚烫的脸颊,像是发了烧一样。

火车在晚上九点零三分准时到达南京南站。

她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比她的城市冷得多,湿冷湿冷的,那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爽的、像刀割一样的冷,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像一块浸了冰水的毛巾贴在皮肤上的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下巴缩进高领毛衣里。

南京南站很大,灯火通明,橘黄色的路灯和白色的大功率探照灯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广场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她站在广场上,背着双肩包,穿着卡其色的大衣和棕色的小短靴,头发散着,发尾在风中被吹得微微飘起,银色的小星星锁骨链在她脖子的凹陷处闪了一下——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偷偷跑出来的初中生,她看起来像一个大学生,一个从别的城市来找朋友的大学生。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奇怪的、像做贼一样的快感,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地铁站的入口,不敢看任何人,怕有人看出她的年纪,看出她的心虚,看出她是一个在做一件不被允许的事的小孩。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带,眼睛盯着车门上方的线路图。

每一站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着,她要去的珠江路站在一号线上,从南京南站出发,经过十几站,大约四十分钟。

她在心里默念着站名,像念一首需要背下来的诗:天龙寺、安德门、中华门、三山街、张府园、新街口、珠江路。

每一个站名念出来,她就离他更近一点。

地铁在地下穿行,车厢里回荡着报站的女声和列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她和车厢里其他乘客一起在黑暗中摇晃着,像一个被装进密封罐子里的小人,在看不见的管道里被输送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他看到她的那一刻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会不会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到不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她最怕的——用那种“大人对小孩”的眼神看着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不怕被骂,不怕被打(他当然不会打她),她怕他仍然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怕她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的这身打扮、这条锁骨链、这个发尾的弧度,在他眼里仍然是“我妹妹”,而不是一个“女孩”。

她想让他看到的是一个“女孩”,一个即使不是妹妹,他也会觉得“挺好看的”的女孩。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但她不能不试。

出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五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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