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法庭交锋 1
这也许是龙州市有史以来最受关注的一起刑事案件。各路记者挤满了法庭的每个角落,旁听区更是座无虚席。
在公诉人宣读诉状的过程中,犯罪嫌疑人一直木讷地坐在被告席上。他垂着脑袋,目光呆滞无神,嘴微微地张着,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
或许他真的有些傻,我的意思是“弱智”的那种傻。听说这家伙在幼年时曾经患过脑膜炎,这种病很可能会损伤大脑,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不过我对听说的事情并不深信。职业习惯让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通过眼睛接收信息,并且分析摘选出我想要的东西。
现在我看到被告席上的那名男子三十出头,国字脸。他身形中等,微微有些佝偻;肤色较黑,手、脸表面质地粗糙,这些都是常年参与户外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而他的右肩明显要比左肩斜沉下一块,这应该是经常挑担子造成的后果吧。
如我猜想,他的职业应该是农民,这样的人往往会过早衰老,所以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比外表小一些。
二十七八岁吧——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判断。
当我把目光转到他面前的纸牌时,我看到了他的名字:唐少鼎。
你能相信吗?这个形容卑微的农民竟然就是龙州最大财团唐氏家族的二公子。
人生就是这样刺激,大起大落,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刻会发生些什么——这句话对于唐氏一家人来说似乎特别适用。
每当我回味唐氏家族兴衰史的时候,我都会由衷发出这般的感慨。
在这段兴衰史中涉及三个主要的人物。
唐少鼎——也就是现在被告席上坐着的嫌疑人。
唐少铭——唐少鼎的哥哥,唐氏家族的大公子。想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里总是有种被针扎到的滋味。
唐兆阳——唐氏兄弟的父亲,也是唐氏财团的创建者,唐少鼎臂膀上的黑箍就是为他而戴。
我有时会用“大唐”“小唐”这样的简称来标记唐家两个兄弟,而用“唐父”来简称唐兆阳,这样的称呼使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一目了然。
去掉复杂的表象,以便更清楚地看到被简化的实质,这也算我的职业习惯之一。
嗬,也许我只是不愿意提及那个令我难堪的名字,所以才想出这样一个借口。我真是一个没出息的家伙……
被人抢走了未婚妻,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无法接受吧?不过像我这样好几年一蹶不振的恐怕也不多。如果唐父当年也和我一样消沉,那唐氏家族的传奇便永远不会拉开帷幕。
唐父是贫苦的农民出身,在他三十来岁的时候,老婆受不了家里的苦日子,和同村一个家境殷实的鳏夫好上了。唐父把打落的牙齿咽回肚子里,和老婆办了离婚。当时他们已有两个儿子,老大唐少铭,五岁,判给了父亲;老二唐少鼎,三岁,判给了母亲。
唐父留下所有的家当,带着大唐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乡。深深的耻辱感在他身上化为无尽的动力。他走南闯北,一边独力承担抚育幼子的重任,一边开拓着自己崭新的人生。人们无法想象他究竟经历过多少苦难磨砺,人们只知道,他最终一步步地走出了困境,拥有了自己的事业。
大约十年前,唐父带着大唐来到龙州,开始从事进出口贸易。此时的大唐已年过二十,成了父亲身边最为得力的助手。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又涉足房地产、股票证券等领域,成为龙州一带首屈一指的富豪。
小唐则一直留在苏北农村,和母亲及继父生活在一起,对于他们的情况众人知之甚少。
两年前,小唐的母亲和继父先后病亡,根据母亲临终前的遗示,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家乡,辗转来到龙州,找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虽然对自己的前妻心存怨恨,但唐父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分别多年的儿子。于是小唐便从一个农民摇身变成了豪门二公子。
很多人都做过这种“野鸡变凤凰”的梦想吧?可是又有几人能在生活中真正实现?命运真是不公平啊。
可转念一想却又未必,这只变成“凤凰”的“野鸡”正要面对“故意杀人”罪名的起诉。看看此刻被告席上唐家二公子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实在很难算是“命运的宠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