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天行道
常力鸿的表情可以说是目瞪口呆。不过,他的震惊显然和妻子不同,是另一个层面上的。愣了很久他才说:“美国的科学家……真的能这样干?”
“当然!基因工程已经成了神通广大的魔术棒,可以对上帝创造的生命任意删削、拼装、改良。说一个不是玩笑的玩笑,你就是想用蛇、鱼、鹿、虎等动物的基因拼出一条有角有鳞有爪的‘活着的’中国龙,从理论上说也是办得到的。”
常力鸿不耐烦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卡住了,艰难地寻找着能确切表达他想法的词句,“我是说,美国科学家竟然开发这样缺德的技术?”
吉明一愣,对缺德这个字眼多少有些冒火。他平心静气地说:“咋是缺德?他们在魔王品系上投入了近二十亿的资金,如果所有顾客都像你们那样只买一次种子,这些巨额投入如何收回?如果收不回,谁会再去研究?科学发展不是要停滞了吗?这是文明社会最普通的道德规则,再正常不过的。”
常力鸿有点焦躁:“不,这也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他再次艰难地寻找着词句,“我是说,他们为了赚钱,就不惜让某种生命断子绝孙?这不是太霸道了吗,这不是逆天行事吗?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连封建皇帝还知道春天杀生有干天和哩。”
吉明这才摸到老同学的思维脉络,他微嘲道:“真没想到,你也有闲心来进行哲人的思辨。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在飞机上邂逅了一位西班牙作家,听说还是王室成员。他的消息竟然相当闭塞,听我介绍了自杀种子的情况后大为震惊,连声问:‘现代科学真的能做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讲了很久,他终于相信了,沉思良久后感慨地说:人类是自然界最大的破坏者,它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消灭了数以百万计无辜的生物。即使少数随人类广泛传播的生物,如小麦、稻子等,实际上也算不上幸运者,它们的性状等都被特化了,它们的‘野生’生命力被削弱了。不过,在自杀种子诞生之前的种种人类行为毕竟还是有节制的,因为人类毕竟还没有完全剥夺这些生命的生存能力和生存权利。现在变了,科学家开始把某种生命的生存能力完全掌握到人类手中,建立在某种‘绝对保密’的技术上,这实在是太霸道了——你看,这位西班牙人所用的词和你完全一样!”吉明笑道,“不过依我看来,这种玄思遐想全是吃饱了撑的。其实,逆天行事的例子多啦,计划生育不是逆天行事?”
常力鸿使劲地摇头:“不,计划生育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这个不同……”
“有啥不同?老兄,十三亿中国人能吃饱肚子才是最大的顺天行事。等中国也成了发达国家——那时再去探幽析微,讨论什么上天的好生之德吧。”
常力鸿词穷了,但仍然不服气。他沉着脸默然良久,才恼怒地说:“反正我觉得这种方法不地道。去年你该向我说清的,如果那时我知道,我一定不会要这种自杀种子。”
吉明也觉得理屈。的确,为了尽量少生枝节做成买卖,当初他确实没把有关自杀种子的所有情况都告诉老同学。饭后两人到不发芽的麦田里看了看,就是在那儿,吉明遇见了那位不知姓名的、后来在他的幻觉中化为上帝的老农。当时他佝偻着身体蹲在地上,正默默察看不会发芽的麦种,别的麦田里,淡柔的绿色已漫过泥土,而这里仍是了无生气的褐色。那个老农看来同常力鸿很熟,但这会儿对他满腹怨恨,只是冷淡地打了个招呼。他又黑又瘦,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比常力鸿更甚,使人想起一幅名叫《父亲》的油画。青筋暴露的手上捧着几粒死麦种,伤心地凝视着。常力鸿在他跟前根本挺不起腰杆,表情讪讪地勉强辩解说:
“大伯,我一再交代过,不能用上次收的麦子做种……”
“为啥?”老汉直撅撅地顶回来,“秋种夏收,夏收秋种。这是老天爷定的万古不变的规矩,咋到你这儿就改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