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就知道哭,让四伯看见又得笑你……”
“辛巴!”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他不懂你得好好教他,有你这么做哥哥的?”
弘明不服气,黑着脸一溜烟跑进屋里,弘暄还在我身上嘤嘤抽泣,我哄了好一会儿他才扯着我的盘扣昏昏睡去。
“半个时辰,你得回来!”把弘暄用斗篷裹着递给嬷嬷,弘明又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脸上还挂着泪痕。
“哟,才说你一句就哭了。”我好笑掬起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我怕你……又不要我了。”还没说完,脸又皱成一团。
我鼻子发酸,把他抱进怀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拉钩!”他伸出小拇指,瘪嘴看着我,“就半个时辰,你得回来!”
“好!”
拉完勾,抱着我要这要那,终于依依不舍被嬷嬷牵进屋。我理了理衣裳,发现胸口处全是鼻涕眼泪,拿块绢布擦了擦,埋首浅笑,两孩子脾性相差十万八千里,以后还得慢慢教啊——
“抬起头,没脸见朕了吗?”头顶上方传来威严苍老的声音,我踌躇片刻,缓缓抬头。
只需一眼,老了,真老了。头发白了一半,额上,眼角,脸颊密布深深浅浅的皱纹,嘴角下垂,左脸颧骨处还长了块老年斑。只有那双眼睛,十年如一日,犀利敏锐。
“哼!”康熙猛然起身,随手拿起御桌上的镇尺向我砸过来,没砸中,镇尺“咚”一声落在地上,扬起地毯上薄薄灰尘,殿内宫娥太监全数跪下,雷霆之怒骤起:“欺上瞒下,抛夫弃子,任何一个罪名都能活剐了你!”
浑身一颤,视线从他的脸移向手,青筋凸起,指节枯瘦,右手正无意识地抖动。
“朕就该灭了你们全家!”每一字都从牙齿缝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打在我心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我无力争辩什么,更不会乞求。
明黄皂靴向我缓缓靠近,停在我跟前不再移动,我抬起眼,带着怨怼看向他,所有的一切皆起因于你一时的意乱情迷与后来的不负责任,你有什么权利怪别人?
他在收到我眼光的一瞬,瞳孔倏然缩小,脸色僵硬发白,我垂下脸,曾经也有一个人这么看你吧。
“你就在这儿跪着忏悔!跪到脑子清醒为止!”这是他深恶痛绝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于是,往来的大臣侍卫无不侧目,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不忘深思多瞄两眼。倒是遇见不少熟人,九狐狸蓄胡子了,十棒槌肚子更大了,他俩看见我一个皱眉,一个讪笑。四阿哥和老十三一起来的,四阿哥自始至终目不斜视,老十三清减了,眼睛不似从前明朗。
“让她(他)跪!看谁强得过谁!”李德全不知在康熙耳边说了什么,引得他艴然不悦,怒目扫向我,我已跪得快要虚脱……
“福建富商屯粮一案,闽浙总督范时崇派人招抚,农民起义首领已全部归降……”
“《南山集》一案已交刑部审查,经查证,翰林院编修戴名世所著《南山集》妄改本朝年号,号入永历大逆等语……”
“……”
“良妃卫氏,已移棺东陵……”
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良妃没了……那个闷热的午后,那个谪仙一样的女人,她说:“星儿,你是个很真的孩子,我喜欢你。”
临近傍晚,乾清宫已到掌灯时分,额上覆着一层冷汗,想用袖子抹抹又觉得针芒在背。长久保持这种姿势让我晃一晃全身疼痛,不知何时是个头……
“跟朕说说他。”
空旷的大殿回响着他悲切沉重的声音,让我一时无法适从。
“说说他小时候,听话吗?机灵吗?有没有挨过打?”脸隐藏在阴影里,却能让我察觉灯光带过的迟暮与暗殇。
嘴角扬起小小弧度,“……听话,很听话,再没有比他更听话的……不机灵,甚至有些憨,但是很聪明,教什么一听便懂……很少挨打,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因为我……”
笑着回忆,哭泣诉说,他也和我一起笑,一起流泪……是我把他带到他身边,也是我把他永远带走了……冷望舒,这是你的本意吗?你舍不得他留在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你只是希望他知道有这么个儿子,让他永远记得对你们的亏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