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君一
上马车的那一刻,回首莞尔,让孩子们看见安心的笑容,转脸对向年羹尧,立刻沉脸:“记住你说过的!”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如果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仰望家园,还能走得如此潇洒?——
畅春园内,清溪书屋。
我到的时候,正巧碰上四阿哥奉旨代祀南郊,康熙命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我。鱼贯而出,四阿哥离开时看了我一眼,仓促而过,我只瞥见他微皱的双眉。
一盏孤灯,一个形销骨立的白须老人,龙袍穿在康熙身上已经成了累赘,明快抢眼的明黄除了衬托他的形容枯槁,一无是处。
手捧茶荷,将西湖龙井夹进紫砂茶壶,入沸水,倒掉,再入沸水,封壶,沸水浇遍壶身,茶汤入公道杯,七分满入闻香杯,最后将品茶杯倒盖在闻香杯上,翻转……双手奉上,指尖碰触他的手,烫。
“丫头有多久没来看朕了?”一直默默无语的康熙终于开口,声音浑浊嘶哑。抬头望进那双黯淡无光的昏黄老眼,垂眸没忍住潸然泪下。不管他和冷望舒曾经有怎样的恩怨,之于我一直如慈父般温暖。即使我做了那么多在这个时代算得上离经叛道的事情,他始终宽忍包容。我何德何能,从冷望舒和卓理身上借来的恩宠和幸福……
“又犯忌讳。”布满老茧的枯黄手指伸出来想替我擦眼泪,须臾,停在半空神情恍惚,喃喃自语:“那年,你额娘知道朕是万乘之尊,也是这样望着朕哭泣……自孝诚仁皇后归西,朕曾心灰意冷,悲恸失去一生的灵魂伴侣……直到多年以后微服杭州……让朕想想……那天正是天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朕为避雨进入一家茶楼小酌,遇见你额娘,站在楼中央唱《皂罗袍》……可惜……她是商贾出生,因为乃父不善经营,家道中落,只能屈身在叔父茶楼靠卖艺为生……朕让李煦安排密嫔娘家王氏秘密收养她,把她带进宫……纸包不住火,此事最终被皇玛麽察觉……朕给不了她身份,皇室容不下她,玛麽更以死相逼……朕问过她,是不是她做的……她含泪认了……是朕罪孽深重,辜负了她,还失掉她的孩子……”
“……”短短几句话,道尽一个孤苦女人的一生,现在你老泪沾襟,如果一切重头再来,你会改变决定吗?做帝王,最先要学会的是狠绝,对别人狠绝,对自己也要狠绝。其实,她这么做,何尝不是为了成全你?
“这些年,朕时常想起卓理那孩子,朕有二十多个儿子……只有他,在朕身边尽职尽责,不求任何回报……朕却从未给过他一丝父爱的温情,不仅让他被奸人所害……甚至不能让他的魂魄认祖归宗……朕将来抱憾九泉,实无脸面见你额娘……”
“……”这番话听得我心惊肉跳,当初抓卓理,是因为怀疑他伙同贵人下毒谋害胤礽,为何今天又说他被奸人所害?难道康熙知道……是胤祯?
“知道朕今天为何招你来?”空洞的眼睛陡然亮得不正常,我跪在羊毛地毯上心虚屏气,视线从他的眼睛往下移,盯住他没有颜色的扁唇,身子开始惊惧发颤……
“朕心里一直有个死结,当初绿营兵突袭避暑山庄,是不是老十四干的?”
松掉的一口气重新聚拢,惶恐仰视,严厉锐居的眼神刺目杵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如何瞒得住?
“皇阿玛息怒……胤祯也是气极了……二阿哥……二阿哥……”**人妻者,罪大恶极!
“哼!胤礽做了什么,有朕给你们做主!他竟然为了你,兴兵犯上!凭这一点,朕当初就没考虑过他!”
“没考虑过他”五个字切齿痛恨,痛苦合眼,终究是因为我吗?
易君(二)
屋外传来雪沙扑朔父@的声音,极静谧又极清晰,像春雨,绵绵轻扫池塘,像夏风,悠悠掠过芦苇,像秋虫,嗡嗡扑扇翅膀……
“……既然如此,皇阿玛为何把他推至人前?”咬紧牙关,我并不会怅然若失,更不会难以置信,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我只是怨,倘若早在十年前就做了这般决定,后来的一切荣宠都成了镜花水月?我替他难过,从小视为神明偶像的阿玛,为江山演了场戏,虚假了父子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