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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就像跟一袋子铅块较劲似的,好在这时我的奥兹莫尔比开了过来。白制服好心搭了把手,帮我把那个男人扶到前座上。这位尊贵的客人睁开一只眼睛,向我们道谢,然后眼睛合上,鼾声又起。
我对白制服说:“这么有涵养的醉鬼,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们全都是狗屎。”他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酒鬼,也就长相、块头和举止上有点差别罢了。我想,多半我们的这位朋友开刀做过整容手术吧。”
“有可能。”我说。
白制服说得不错,我的这位新朋友的确做过整容手术,而且手术规模绝不会小。他的右脸僵硬而苍白,有几道细细的疤痕,疤痕周围的皮肤微微发亮。
我掏出一块钱小费递给白制服,他道了声谢,问道:“你准备把他怎么办?”
我说:“告诉我他的住址,我带他回家,得让他醒醒酒。”
白制服冲我笑了笑。
“如果我是你,我就把他丢进臭水沟里了事。这种嗜酒如命的家伙最会给别人添麻烦了,我的办法对付他们最有效了。你居然给自己找麻烦,算了,我不说了。现在人跟人都挤破了头,我还是多省点儿力气,在关键时刻用来保护自己吧。”他说。
“你倒是无师自通。”我说。
他起初一脸的迷惑,等他反应过来发脾气的时候,我的车子已经启动了。
他的话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特里?卢恩诺克斯的确给我带来一大堆麻烦。不过,谁让我干的就是这一行呢?
如今我在月桂谷亚卡大道的小山坡上租了一所房子,小小的蜗居被挤在巷子的最深处,前门有一溜红木台阶,出了门就是一片小树林,全都是小尤加利树 。房东是一位老妇人,暂时居住在爱达荷州的女儿家里,她女儿的丈夫不幸去世了。
房租可以说相当便宜,而且自带家具,大概是因为房东希望能随时搬回来住,只需要提前跟租客打声招呼就可以了吧。不过,那些台阶多半也是房租低廉的一个原因,毕竟她的年龄一天比一天大了,每次回家都要克服这段长长的台阶路,其实很不容易。
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扶着这位醉鬼走完这道台阶。我看出他有心想帮我省点力气,可是他指挥不了自己的那两条腿,跟橡皮泥似的,说了半句抱歉,就又睡了过去。我打开门,连拖带拽把他弄进屋里,扶他躺在沙发上,给他身上搭了一条毯子。听着他的呼噜声,我只觉得像一头大海豚在叫唤。睡了一个小时后,他忽然醒过来,要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后,他看着我,一副睡眼惺忪、稀里糊涂的样子,问我这是哪里。我告诉了他。他说话时吐字清晰,告诉我他的名字叫特里?卢恩诺克斯,家住威斯特伍德。然后问我要一杯咖啡,加糖。
我把咖啡端出来给他的时候,他小心地将碟子和咖啡一起接过去,端在手里,一边环顾四周,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说:“你喝醉了,在舞者酒吧门外的一辆劳斯莱斯车上睡着了。你的女同伴撇下你,她自己走了。”
他说:“嗯,她肯定有她的道理。”
“你是英国人?”
“不是,我的故乡不在英国,我只是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要是能叫到出租车,我就不在这儿叨扰你了。”
“会来一辆车的。”
他没再用我扶,自己走下了台阶。在前往威斯特伍德的路上,他除了向我道谢,说自己挺遭人嫌之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或许他经常说这种话,说起来特别顺口。
他住的是公寓,房间狭小,冷冷清清,又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当天下午刚刚搬进去的。在硬邦邦的绿套沙发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半瓶苏格兰威士忌、两只玻璃杯子、三个空空如也的汽水瓶、一碗已经融化成水的冰,还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些烟头上有口红印。
整个房间里没有一张照片,也看不到什么个人物品,就像是一间用来开会或者临别时喝几杯酒、聊聊天、睡睡觉的酒店,一点儿长期居住的氛围都没有。
他给我也倒了一杯酒,我道了声谢,却没有喝那酒杯。我只待了一小会儿,就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又向我连番道谢。不过,从那种感谢里,你仅仅能听出我曾经帮助过他什么,却绝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的那种恩情,简单点儿说就是,有,但近乎忽略不计。能看出他有些激动,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话语客气得实在过分。
我等候电梯上来的时候,他就开着屋门,站在门口。我进了电梯后还在想,就算这个人一无是处,至少还有礼貌。
他没有跟我提他的工作完蛋了,也没有提那位女郎,更没有提在舞者酒吧时,他花光了身上的最后一张钞票,为那位身娇肉贵的婊子付了账,可她却多一分钟都不想在他身上浪费,哪怕他有可能被一个野蛮的出租车司机撞飞到大街上,或者被巡街的警察铐起来关进监狱。
乘坐电梯下楼那会儿,我真想冲回楼上去,把他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从他手中抢出来。不过,做到这一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而且即便那样做,多半也无济于事,一个酒鬼要是酒瘾犯了,总会有办法弄到酒。
我咬了咬嘴唇,选择开车回家。我自认为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不过遇上他以后,不知为什么,忍不住就动了恻隐之心。或许是因为他的那头白发,还有脸上的那些疤痕?又或者是他那清亮的嗓音?抑或谦逊有礼的绅士风度?或许全都有吧,这些加起来就有了足够的理由。
我想起了女郎说的话,他是一条迷路的狗。这么说来,其实我跟他除了这一次意外的相遇外,并不会有更多的交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