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我顺利毕业并走上工作岗位。我的岗位是地核热流监测员,这也是我当初被设计出来的原因。随着星球自转的停止,它内部的热流动也变得极不规则,也不稳定。人类为了更好地从地核中汲取能量,铸造了好多“地核大坝”,让热流按照人们规划好的线路流动。可就算这样,热流依然会时不时地造反,或是改道,或是爆发,但这其中最严重的就属热流凝滞。因为一旦热流停止流动,星球就会像一块失去磁力的磁铁,瞬间分崩离析,被加速度和惯性撕得粉碎。为了防止这种状况发生,人类在热流关键点埋下了许多枚威力巨大的核弹,如果热流的流速降低到一定值,就立刻引爆它们,重建热流秩序。而我就是那些手握核弹的人。
这是个枯燥的工作,但它却是我对抗倒计时钟的唯一办法。我甚至会迫切希望热流有一天真的减慢了,然后按下按钮,让核弹爆发。可多少年过去,热流依然只是小范围的躁动。设计和麻木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就连大自然也逃不过了。
我所在的地下城是中等规模,它靠近莫霍界面,属于新城市。这里的人和城市不是很多,相比较之下还算环境好的。可那些老城市就不行了,它们在地幔的更深处,密集分布在古登堡界面的外缘。因为早期的技术不是很发达,贴近热源就变成了建造城市的唯一标准,但现在那些城市就好像是地狱一般。高温高压暂且不说,光是拥挤程度就已经让人快要窒息而死。再加上地核外侧的不稳定热流随时会突破城防,渗入到城市内部,人的生存变得异常艰难。不过也只有在那样的地方是不被设定的,人可以在设定之外毫无征兆地死去。可往往杀死人的并不是那些乱流,而是不满于被设定的人群。暴动经常会发生,有些时候大半座城的人都会狂躁地走上街头动乱起来。而政府对于这样的事情,最直接的处理就是打破“地核大坝”,让热流冲进城市。死亡与殉葬,归于灰烬。
我不清楚究竟有多少人死于热流,可我很清楚剩下的人每天都会被倒计时钟催促着死亡。当然也有人是满怀希望的,但也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
那天,如往常一样,我按时穿过城中的广场去上班。可奇怪的是,今天广场上站满了人,他们全都神色慌张地盯着广场中央的倒计时钟。我心中一阵疑惑,但立刻发现,倒计时钟的数字竟然发生了变化!在昨天的时候还是36年,可现在那上面却赫然是42年!时间增加了!
“一定是地核热流影响到了流浪星的磁场。”身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向大家解释,“如果地核热流流速有明显的加快或是减慢,那么星球磁场会发生连锁反应,而倒计时钟的核心结构会受到地磁影响,所以才不准……”
“是什么让热流改变了?”有人问。
“很多,可能是加速度产生的惯性,也可能是核弹,‘地核大坝’溃坝。”
“那也有可能是减速了?”
“唔,也有可能。”
减速?就是说,要到达目的地了?我心里一阵的悸动。从那天开始,我每晚都会去网路上搜寻所有关于流浪星减速的新闻,但无奈都是一些民间的猜测。于是有些人开始往地面上跑,他们想从星空当中寻找答案,去搜索那日渐明亮的半人马座三星。
可事情却并未跟想象的那样,半人马座的三颗星依然明亮如初,像三颗珍珠一般挂在宇宙黝黑的背景上。人们慌乱了,越来越多的人走上街头,聚集在广场上,要求政府公布真相。狂躁的人群让我产生一丝不安,仿佛感觉到会有灼热的岩浆破城而来。但那却没有发生,相反的,政府放出了事件真相。
原来,早在2500年前的地球,就已经测出了半人马座三星的实际距离,大约4.6光年。在“新征程”开始后,测距和导航一直都在进行,但直到最近几年忽然发现,测算的距离和先前的数据发生了很大的偏差,到半人马三星实际距离增加了。起初认为是由于不明原因导致航速减慢,可详细比较之后发现,航速并无异常。负责领航的人们着了慌,他们疯了一样查找真相。结果,他们发现原来在流浪星前方的航线上,有一团超大质量的暗物质云,就是它让本已逃离到流浪星视界之外的光线,重新汇聚到这里,让我们误以为希望就在眼前。
“是引力透镜,原来是引力透镜骗了我们……”我呆立在广场一角喃喃道,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已经爆发的人群,人们仿佛是要把这些年来所积压的麻木统统释放出来,像波澜的潮水一般涌动着。而我正被这股人潮推送着,向地面涌去。
巨大的方尖塔被推倒了,我真真正正地看见那塔尖上印刻着的4.6光年之后的航程。在人类被欺骗了千百年后,我想起了那句话:大自然的愤怒,你们驾驭不住。然而这一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这股人潮,因为人潮已经化为大自然的一部分。
我站在大地上,双脚踏着坚实的地面,而身影却被沿着通道喷涌而出的岩浆光芒映得长长,那样子,就好像是霞光。
在这光芒中我想起些年代久远的词句。
“流浪的航程太长太长
但那一时刻要叫我一声啊
当东方再次出现霞光……(1)”
(1) 此处引自刘慈欣《流浪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