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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迟暮之年

终于,我害怕又期待的那天来临了。我的全部意识.包括记忆和感知,都被彻底转移到了新的大脑中。我有几分钟的时间从外部观察自己,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观察——我平躺在手术台上,庞大的躯体还温热着,看上去仍能随时站起,谈笑风生。

“这真不可思议。”我对杜老说,“200多斤的这一团肉,它是怎样行动和思考的呢?”杜老不和我哕唆,他命令护士带走我,以便马上开始对我的肉身进行切割,打包出售。

“置换”后的我相貌与原来的我并无二致,但体重减轻了80斤。我用了3个月时间学习控制新的身体,让肢体与思维协调同步。我能够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后,便被送进石中人的意大利房子里,住下来适应没有食物、睡眠却有充分感知能力的生活。杜老以前从不让“置换”者们彼此接触,现在为我改变了做法,并非出自好心,而是为了加大我“置换”成功的概率。

白衣男一直对我进行监护,确保我的机械身体运转自如。信息女则教我如何深入数据的海洋寻找快乐,偶然,她会在手机中现身,与我和石中人一起阅读雪莱、拜伦,或者争辩玛丽创造弗兰克斯坦究竟是为了谁。数百年前的这些文人,以他们的思想永生。而我这种没有内涵的人,就只好追求形式上的不朽了。

一年半后,我已经能够灵活自如地操纵我的机械身体,神态表情都与本来的我没有什么两样,也坚信自己可以返回人间。于是,在和杜老又签订了安全备忘录后,我回到了老婆孩子身边。我的样子,竟然把孩子吓哭了,老婆更是满脸疑色。我告诉老婆,西餐改变了我对饮食的热爱,辟谷和针灸拯救了我的体重,我已重新脱胎换骨再生为人。老婆听我的长篇解释就好像在听律师诡辩,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

家人勉强接受了我,但我的狗不肯妥协。这家伙似乎识穿了我的真面目,完全不理会我的宠爱,整日冲我龇牙嚎叫甚至咆哮,有一天还试图袭击我。我只好请人杀了它。老狗倒下去的时候,它曾经善良的眼睛中充满仇恨。老婆和孩子把狗葬了,我则在家中整理出许多狗的照片。老婆回来的时候,我正在一张张烧掉那些照片。

老婆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温度。“你非杀狗不可吗?”她问。“是它先要杀我。我没办法。它疯了。疯狗对我们大家都是危险。”我振振有词。

老婆没有再问什么。但从此后她与我疏远了,孩子更是住校,一个月也见不上一回。在永生的时间长河中,我的家人都只是小小的浪花,我想到将主持他们的葬礼,内心竟然没有任何哀伤。

为了将我的财产逐渐交给杜老,我告诉老婆,我的公司运作不善,海外项目损失惨重,我需要动用家产赔偿。但为了还能保障她和孩子的生活,我把外公留下的宅子和土地赠予她们,并且和她离婚。

老婆没有和我争论,默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带孩子搬出去的那天,老婆忽然对我说:“大壮,狗狗攻击你,是因为它觉得你越来越不像人了。我也这么认为。”

我笑问:“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老婆说:“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别做坏事。”

追求永生算不上坏事,甚至就不是个事,它存在于人类的遗传基因中,是生命永恒的主题,时刻都在激励人类去探究生命的尽头。“哦,你想哪儿去了。我会尽力照顾好你和孩子。”我信誓旦旦,“虽然离婚,我们还是亲人啊!”我从此就和老婆孩子分开,这娘俩卖掉外公的宅子和土地后去了边疆,在那里开拓土地,建设新城。

多年以后,我来到这座新城,在医院中探视垂死的老婆。我的孩子在几年前以身殉职,他的孩子——我的孙子侍奉在老婆床前,看到我便转身离开,连一声“爷爷”都不肯叫。

老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好像就只老了一点点。”

我说:“现在生活好了啊,人老得慢。”

老婆笑:“得了,你在做什么,你追求什么,其实我都知道。”

我吃惊,多年前老狗袭击我的情景突然再现,我本能地握紧了拳头。

老婆说:“狗死后我用了一点时间、精力调查。我有一阵子还很纠结,一个人为了永生,怎么就可以变得无情无义。后来我明白了,你追求不死,就只能极度自私。但我和孩子做不到只为自己活着,我们更愿意用毕生精力创造对别人有价值的东西。这座城市,我有好几千名学生,我把他们带进知识的大门,教会他们如何学习,如何做人而我的孩子,他抓捕罪犯,维护治安,用生命捍卫城市的安宁。我们会死,但我们死得其所。而你这样的永生,”老婆的神色元比鄙夷,“为了永生的永生,毫无意义。”永生意义?抵抗死亡就是意义所在。我从没有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在其他事情上。我对得起自己,我成为他们中的成功榜样。我用头脑为杜老赚钱,以换取他对我身体不断进行的软件升级和硬件维护,而很多“置换”者再也无力支付维护费用,倒在了通往永生的道路上。

时光荏苒,转眼我已经开始领取政府的“百岁老人补贴”,此刻我的心态已经彻底成熟,我终于不再留恋人形,进行了二次“置换”。

白衣男为我主持了手术,这手术对他很简单。二十分钟后,我的人造大脑就被移走了,接下来我在手术台上渐渐变成“僵尸”。这具躯体几乎无用,只能赶紧火化了事。

在一个微雨的下午,我和白衣男以李大壮好友的身份主持了李大壮的葬礼,将他的骨灰盒埋入墓穴。出席葬礼的只有我们两个。李大壮的所有直系亲属,都已经先他而去,长眠地下了。

现在,我为李大壮的墓碑填上死亡时间。李大壮是个风趣幽默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人,顽强地活到了一百一十四岁,终于在比大多数人都活得长的时刻欣然离世。我和白衣男绕到另一片墓区,杜老的坟墓位于此处最僻静偏远之地。墓体很小,墓碑上除了杜老的名字、照片和生卒年月,别无他字。“我始终难以相信他没有‘置换’。”我感慨。“他在生命最后二十年享受着你创造的财富,已经心满意足,不愿意再为‘置换’者的将来负责了。永生将只是少数人享受的奢侈品。”白衣男说。我们站立了好一会儿,直到雨大起来。“走了。”我说。我的附肢立刻组合伸展,变成四组旋翼。我缓缓上升。在自然人看来,我应该是一个旋翼无人观察的设备。白衣男仰头,看着我远离,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再见!”我想他的意思是“再也不见”。越往上飞,雨越小。云层上面,是晴朗的碧空。前路还无比漫长。待我迟暮之年,不知那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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