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我迟暮之年
“转移自我意识是‘置换’的关键,放心,这对我,已经是比较成熟的技术了。”杜老以为我的沉默是对“置换”的怀疑,强调:“成败并不在转移过程,而在于能否适应‘置换’后的新生活。毕竟设想和现实,有不小的差距。”
“这是一种冒险。”我说。杜老点头。我继续:“那么,我总得看看别人‘置换’后怎么样。买房子还要看样板间呢!”杜老想想,很慎重地回答:“我需要时间来安排。毕竟,你的选择极度私人化,他们不太愿意承担帮你选择的后果。”
生命的道路有无数交叉小径,无论我走哪一条,我都愿山穷水复之时有柳暗花明。他们我的新大脑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取决于我选择的永生形态。比如我如果想当一棵树,那么我的新大脑就得能适应树的形状和生理特点,可以移植进一棵大树并能迅速操纵植物神经系统。由于40天后大脑就将发育成熟,因而留给杜老的时间并不多。很快,我就得到了来自他们的三个回应。
此时我和老婆正为儿子小升初之事奔波,每周给孩子安排各种面试。这个时候,我的全部财产和社交关系都毫无用处,为数不多的几座市重点中学全部只看考试成绩。小男孩疲于奔波,却又信心满满,老婆也是像上了发条般精力十足。我问老婆:“相比较宇宙的壮丽和太阳的灿烂,小升初根本不值一提。如果你有永恒的生命,你还会在意非要上市重点吗?”我老婆回答得很干脆:“永生?没意思。能把这辈子过好就不错。活着就不能庸庸碌碌。能上市重点为什么不争取?”
我就此打消引领老婆加入“他们”的想法,毕竟,我也出不起两份“置换”的费用。
他们是采用“置换”技术得以某种程度永生的人的统称,很乏味和无确切指向的名字,令这群人在自然人的社会中面目模糊,不会引起关注与争议。对于我的好奇心,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嗤之以鼻。
“他们选择了各自需要的生活,这不可复制,所以无法给你做榜样。”曾在电梯中绐我引路的白衣男说。
想不到第一个答应见我的会是这个男子。我们在一家街头烧烤店碰头。冒着泡的啤酒和油滋滋的烤串,仅仅是属于我的美味佳肴。白衣男看着我大口吃喝,面前的一杯清水动都不动。
“我们应该约在别的地方。”我说,“你这样子别人会觉得很奇怪。”
白衣男面无表情:“任何地方对我都是一样的,身外之物,不会引起我的任何神经异动。”
“你以前一定有很动人的故事。为何要放弃鲜活的记忆?”
“我当时身患数病,还有抑郁症导致的严重自杀倾向。‘置换’是最彻底的治疗方法。”
“‘置换’没必要脱离原来的生活吧?看你很坚决地离开了。”我试图搞清楚他的逻辑思路。
“我的一半身体都是机械,没有性功能,我不需要食物和睡眠。我如果还在原来的生活中会被视作怪物,给周围的人带来困惑。”白衣男平静地说着,像是在宣读政府公告,没有任何情绪。
“你最初怎么适应的这个新身体?杜老说那很不容易。”
“对我不成问题,我切除了所有情感认知。机械和有机两部分身体之间也未产生排斥反应。目前它们之间的各种能量与信息交换正常。”
“会有超能力吗?”
“所有能力都与形态匹配。希望在人的形态与非人形态之间任意转变,成为金刚狼或者蜘蛛侠,那是漫画电影,科学做不到。”
“你对你的现状满意吗?”我想听到一些感性的想法,而非冰冷的学术解释。
然而,“满意”是一种情绪的表达,其中包含浓厚的情感倾向,这个词已经被白衣男摒弃了。白衣男这样回答我:“精准与理性是我的生活,符合我的需求。”
“那么,未来呢?未来你打算怎样?”
“我是你的主刀大夫,”白衣男答非所问,“针对你的情况,我认为‘全向置换’更为合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