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三年前受到严重心理创伤之后,她曾有一段时间不再想说话,也不想听别人说话,原本对人性就看得很透彻的她,在见到了人类的残暴血腥之后,愈发的厌恶人类——虽然她很清楚那种残暴只是某一个杀手的行为而已,但是秦子谦那晚说得没错,每个人的心底都是暗藏着暴戾的,为了生存,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成为不择手段的凶手呢?
不过所幸得到前任心理学协会会长张博士的点拨——他将白可安排到了聋哑人疗养院中,进行为期一年的义务帮助活动。
一开始白可很消极,甚至很抵触,对于精通心理学的人来说,别人的关怀和帮助,也许远远比不上自己去接纳事实,可往往这才是最艰难的部分,事实上又有多少个心理专家接纳了他们真实的自己,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义正严词的样子,可是一转身又是另一副嘴脸。
也正因如此,在那刚开始的半年里,她对那个不正经的程浩然尤为想念,他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心理医生,只不过这样看起来荒唐的人,也许难被已然形成模版的社会需求接纳。
不过她当时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去操心程浩然,因为那时候她的状况也极其不好,日渐消瘦、精神萎靡的她,直到有一天在花园里见到了一名失聪老人,自己和自己下象棋的时候,她上去看了一下,也正是这一看,改变了她很多的想法。
严格来说,那老人并不是在下象棋,而是在摆象棋,他那九十多岁的高龄在疗养院里也算是个名人了。
“这个是我们的院长。”失聪老人自顾自的说道,他听不到身后白可接近他的脚步声。
白可远远一瞧,发现这老人居然用“马”来形容院长,她便饶有兴致的悄然站在了那失聪老人的身后。
“这是我们食堂的老秋。”失聪老人又取了一个“炮”,白可一看忍不住笑了,没想到这失聪老人还真能表达出食堂老秋那一天天火急火燎的样子。
“这是照顾我们的小吴。”老人又摆了一个“车”,白可微微皱了下眉头,护工小吴尽心尽力,为大家做了不少事,就是平时比较横冲直撞,很多时候也会伤到这里聋哑人的感受,不过大家还是能体谅小吴的。
随着失聪老人一个一个的将棋子命名摆上,并且以一个奇怪的排法展示的时候,白可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系统排列的意向无非也就是这样,剩下的全靠个人领悟和实战经验了,没想到这名失聪老人居然能那么精准的表达出复杂的人员关系!
“你来啦?”失聪老人头也不回的,却慈祥的打了个招呼。
白可先是一震,回头望了望,又扫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别人,难道老人是在和她打招呼?
出于礼貌,白可只好多走几步,来到失聪老人的面前,尴尬的点了点头。
老人友善的示意让她坐下,她不好拒绝,便坐了下去。
“每天的这个时候,你都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有什么心事吗?”老人问道。
白可知道对方听不到,而她自己才学了一点零星的手语,根本无法表达她那复杂的经历,于是她取出了六枚棋子,将一个兵放在了正中间,然后四匹马,一辆车于五个不同的方向环绕着那个兵。
“四马一车”失聪老人思忖片刻,似乎明白了白可的意思,“车裂刑罚其实也是用马或者牛,而你选车仅仅是因为马的棋子不够,所以用车来代替马对吗?”
白可微笑的点了点头。
“你亲眼目睹了五马分尸?”失聪老人惊异的问道。
心事重重的她用两只手同时在空中上下并排划了个“约等于”的波浪符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沉积在白可心底的碎渣,是多么的狰狞恶毒又恐怖,于是他顿了顿,幽幽的品了口清茶。
在之后一年漫长的时间里,他和白可分享了很多,从他还是9岁就参军的经历开始,一直到他是如何在战争中亲眼见到战友支离破碎,以及如何负伤失聪的……
“达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路途最为遥远;达到音调单纯朴素的极境,经过的训练最为复杂艰巨。”
这是白可离开时,失聪老人送给她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