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的,副班长!”他拍拍自己的胸,骄傲起来,说:“副班长!我早说过,我姓章的狗命是捡来的,一个钱也不值。过去自己人打自己人,我打得比三本铁公鸡还起劲,想想真没意思。今天拼一拼日本坦克车,才是爹娘养的好儿子,不是婊子养的熊样子”。
他们每人身上捆缚了十几个手榴弹,向敌人的战车跑去。章复光躺在斜坡下面,看见两辆战车向下冲来,连忙拔下了拉火绳,但是,战车速度太快,手榴弹还没有爆炸,第一辆已经从他的身上爬了过去。他被榨成了一滩血肉,红得熠熠有光,如同夏天的怒云一样。随即,手榴弹爆炸开来,密集的白烟和火光吞食了后面的战车。是的,中国军人的死是有代价的,收获即便迟些,即便不是自己亲眼看到。
敌人在光华门附近突破,步兵先头八百人涌入城中。
系留气球升在空中,炮弹打入城中,各处发生火灾。
卫戍司令长官急**导总队一个团和宪兵一团向光华门增援反攻。
袁唐指挥着他的一排人,沿着碎石路,踏着前面队伍的踪迹跑步前去。他们呼吸粗大而紧促。前面黑绿色的钢盔江潮一样涌动在西斜的日光里,仿佛是一条洪流,浩**奔腾。他们受领了任务,去抢堵城口,去扫**侵入城里的敌人。敌人的炮弹不断地呼啸着,像秋风呼啸在电线上,树梢上,发出曳长的声音,远远的飞来又远远的飞去。一颗炮弹打在前面的房屋上,一片黄烟腾跃而起。前面一片机关枪声和步枪声,夹杂着手榴弹声和枪榴弹声。又一个炮弹打在碎石路上,步兵纷乱的散开,有的静静地躺在路上。袁唐的两眼充满黑光,口紧紧的闭合着。他,今天是第一次作战。他们的部队是中国最精锐的,他们的训练,他们的素质,他们的装备,他们的待遇,全不是别的部队所能企及。他,第一次作战就是向日本军队反攻,他很高兴;他没有参加过罪恶的内战,第一次就以革命的姿态站在民族自卫的立场上,向侵略的血手开火,他怎么能不高兴呢?他不但要向人骄傲,也值得向自己骄傲。自己平日的思想、言论、主张,终于有一个实践的机会,否则,一切只是一片彩虹而已,不但将给自己轻视的人所轻视,而且自己也觉得真正变成有辫子的阿Q,在现实面前失败的罗亭。为自己,他今天就得打得比别人好。虽然他参加部队不久,但是这个部队不是花瓶,不是军乐队。今天的战争不是骑士骑着白马,举着利剑,戴着黄蔷薇花的决斗,也不是原始部落或者封建诸侯的争夺,它不是在表现一个英雄或者一个团体,而是在表现整个民族,整个中国军队,——自然,也并不妨碍表现一个英雄或者一个团体。
他们停在低矮的民房和槐树下面。
中国军队从四面包围拢来。
日本兵抵抗着。他们像被包围在森林里的野猪,一走进森林就再也不肯出去,用倔强的鼻子和锋利的獠牙向四面乱拱乱咬。受伤时索性把蛮性的血淋在绿草上,绝望而无目的地龁龈一切,把高大的楠树龈得露出洁白或者红润的肌肉来。几挺日本机关枪在房屋中、在道路边向外射击。中国军队也用机关枪回答他们,把板门打出许多虫蛀似的小孔。城外,也到处是敌人的机关枪。中国的炮兵延伸射程,掩护自己的军队,用炽盛的火力封锁了敌人的通路。不明国籍的飞机“嗡嗡”的飞在天上,像乌鸦在翱翔。
第七班轻机枪组六人、步枪组八人,第八班轻机关枪组六人、步枪组七人,第九班轻机关枪组五人、步枪组八人,正、副班长六名,传令兵一名,连袁唐自己,一排人共四十八员。三挺捷克式轻机关枪,其余是中正式步枪,火力也相当强大。他这一排人是作为连的预备队的,因为他们是第三排;而他刚从军校出来,资格不够。袁唐把一只手叉在腰上,嘴唇紧闭,送走了第一排和第二排。他望着连长的手,一旦它举起来,他们就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