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黄金
“既这样说,我就拿着走了,到底是男人家。哼!我是一个讨饭的,要知道,一个穷光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拿了钱,喃喃的说着,走了。
走进房里,如史伯母哭了。如史伯伯也只会陪着流泪。
“阿水这东西,就是这样的坏!”如史伯伯非常气忿的说。“真正有钱的人家,他是决不敢这样的,给他多少,他就拿多少。今天,他知道我们穷了,故意来敲诈。”
忽然,他想到柜子里只有两元,只有两元了……
他点了一炷香,跑到厨房里,对着灶神跪下了……不一会,如史伯母也跑进去在旁边跪下了:
……两个人口里喃喃的祷祝着,面上流着泪……
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清晨,如史伯伯捧着账簿,失了魂似的呆呆的望着。簿子上很清楚的写着:尚存小洋八角。
“啊,这是一个好梦!”如史伯母由后房叫着说,走了出来。她的脸上露着希望的微笑。
“又讲梦话了!日前不是做了不少的好梦吗?但是钱呢?”如史伯伯皱着眉头说。
“自然会应验的,昨夜,”如史伯母坚决的相信着,开始叙述她的梦了,“不知在什么地方,我看见地上没着一堆饭,‘罪过,饭没了一地,’我说着用手去抢,却不知怎的,到手就烂了,像浆糊似的,仔细一看,却是黄色的粪。‘啊,这怎么办呢,满手都是粪了。’我说着,便用衣服去揩手,哪知揩来揩去,只是揩不干净,反而愈揩愈多,满身都是粪了。用‘水去洗罢,’我正想着要走的时候,忽然伊明和几个朋友进来了。啊‘,慢一点!伊明慢一点进来!’我慌慌张张叫着说,着急了,看着自己满身都是粪,满地都是粪。不‘要紧的,妈妈,都是熟人,’他说着向我走来,我慌慌张张的往别处跑,跑着跑着,好像伊明和他的朋友追了来似的。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满身都是粪!’我叫着醒来了。你说,粪不就是黄金吗?啊,这许多……”
“不见得应验,”如史伯伯说。但想到梦书上写着“梦粪染身,主得黄金”,确也有点相信了。
然而这不过是一阵清爽的微风,它过去后,苦恼重又充满了老年人的心。
来了几个收账的人,严重的声明,如果明天再不给他们的钱,他们只得对不住他,坐索了……
时日在如史伯伯夫妻是这样的艰苦,这样的沉重,他们俩都消瘦了,尤其是如史伯伯。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匹拖重载的驴子,挨着饿,耐着苦,忍着叱咤的鞭子,颠蹶着在雨后泥途中行走。但前途又是这样的渺茫,没有一线光明,没有一点希望。时光留住着罢,不要走近年底!但它并不留住,它一天一天的向这个难关上走着。迅速的跨过这难关罢!但它却有意延宕,要走不走的徘徊着。咳,咳……
夜上来了。他们睡得很迟。他近来常常咳嗽,仿佛有什么梗在他的喉咙里一般。
时钟警告的敲了十二下。四周非常的沉寂。如史伯伯也已入在睡眠里。
钟敲二下,如史伯伯又醒了。他记得柜子里只有小洋八角,他预算二十四那一天就要用完了。伊明为什么这几天连信也没有呢?伊光打去的电报没有收到吗?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现在已是二十三,最末的一天,一切店铺里的收账人都将来坐索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耻辱!六十年来没有遇到过!不幸!不幸!
忽然,他倾着耳朵细听了,仿佛有谁在房子里轻着脚步走动似的。
“谁呀?”
但没有谁回答,轻微的脚步出去了。
“啊!伊云的娘!伊云的娘!起来!起来!”他一面叫着,一面翻起身点灯。
如史伯母和伊云都吓了一惊,发着抖起来了。
衣杨门开着,柜子门也开着,地上放着两只箱子,外面还丢着几件衣服。
“有贼!有贼!”如史伯伯敲着板壁,叫着说。
住在隔壁的是南货店老板松生,他好像没有听见。
如史伯母抬头来看,衣橱旁少了四只箱子,两只在地上,两只不见了。
“打!打!打贼!打贼!”如史伯伯大声的喊着,但他不敢出去。如史伯母和伊云都牵着他的衣服,发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