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一个危险的人物
林家塘扰扰攘攘了几天,忽然来了消息了。
“这是共产党做的事!”在县内医院里当账房的生贵刚从城里回家,对邻居们说。
“什么是共产党呢?”有好几个人向来没有听见过,问生贵说。
“共产党就是破产党!共人家的钱,共人家的妻子!”
“啊!这还了得!”听的人都惊骇起来。
“他们不认父母,不认子女,凡女人都是男人的妻子,凡男人都是女人的丈夫!别人的产业就是他们的产业!”
这话愈说愈可怕了。听的人愈加多了起来。这样奇怪的事,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见。
“南军有许许多多共产党,女人也很多。她们都剪了头发,和男子一样的打扮。”
“啊,南军就是共产军吗?”
“不是。南军是国民军。共产党是混在里面的。现在国民军正在到处捉共产党。一查出就捉去枪毙。前日起,县里已枪毙了十几个。现在搜索得极严。有许多共产党都藏着手枪,炸弹。学界里最多。这几天来,街上站满了兵,凡看见剪了头发的女学生都要解开上衣露出胸来,脱了裙子,给他们搜摸。”
“啊!痛快!”
“什么党部,农会,工会!那里面没一个不是共产党。现在都已解散。被捉去的捉去,逃走的逃走了。”
“好,好!问你还共产不共产!”
听的人都喜欢的不得了。眼见得租谷不能打七折,自己的老婆也不会被人家共了。
这消息像电似的立刻就传遍了林家塘。
许许多多人都谈着谈着,便转到扫帚星上去,剑与一群剪头发的女人,以及晴天在山顶上打滚,雨天在山脚下洗澡等等的下流的出奇的举动……
有几个人便相约去讽示惠明先生,探他的意见了,因为他是扫帚星的叔叔,村中不好惹的前辈。
邻居们走后,惠明先生非常的生气。他一方面恶邻居们竟敢这样的大胆,把他的侄子当做共产党,一方面恨子平不争气,会被人家疑忌到如此。七八年前,他在林家塘是一个最威风,最有名声的人,村中有什么事情,殴斗或争论,都请他去判断。他像一个阎王,一句话说出去,怎样重大的案件便解决。村中没有一个人不怕他,不尊敬他。家家请他吃酒,送礼物送钱给他用。近几年来他已把家基筑得很稳固,有屋有田,年纪也老了,不再管别人的事,只日夜躺在**,点着烟灯,吸吸鸦片消遣。最近两年来,他甚至连家事也交给了大媳妇,不大出自己的房门。子平回来后,只同他同桌吃过三次饭,一次还是在富克先生家里。谈话的次数也很少,而且每次都很短促。他想不到子平竟会这样的下流。他怒气冲冲的叫女仆把子平喊来。
“你知道共产党吗,子平?”他劈头就是这样问。
“知道的。”子平毫不介意的回答说。
这使惠明先生吃了一惊。显然邻居们的观察是对的了。
“为什么要共产呢?”
“因为不平等。不造房子的人有房子住,造房子的反而没有房子住。不种田的人有饭吃,种田的反而没有饭吃。不做衣服的有衣服穿,“为什么要共妻呢?”惠明先生截断他的话,问。
“没有这回事。”他笑着回答说,“只有自由结婚,自由离婚是有的。”
惠明先生点了一点头。
“哈,今日同这个自由结婚,睡了一夜,明日就可以自由离婚,再和别个去自由结婚,后天又自由离婚,又自由结婚,又自由离婚……这不就是共妻?”他想。
“生出来的儿子怎么办呢?”他又问子平说。
“那时到处都设着儿童公育院,有人代养。”
“岂不是不认得父母了。”
“没有什么关系。”
“哦!你怎么知道这许多呢?”
“书上讲得很详细。”
惠明先生气忿的躺在**,拿起烟筒,装上烟,一头含在口里,便往烟灯上烧,不再理子平。
子平还有话要说似的,站了一会,看他已生了气,便索然无味的走回自己的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