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篇:银变
赵老板走近账桌,开开抽屉,拿出一本账簿来。他的额上立刻聚满了深长的皱痕,两条眉毛变成弯曲的毛虫。他禁不住叹了一口气。欠钱的人太多了,五元起,一直到两三千元,写满了厚厚的一本簿子。几笔上五百一千的,简直没有一点希望,他们有势也有钱,问他借钱,是明敲竹杠。只有那些借得最少的可以紧迫着催讨,今天已经十一月十六,阳历是十二月十一了,必须叫他们在阳历年内付清。要不然——休想太太平平过年!
赵老板牙齿一咬,鼻子的两侧露出两条深刻的弧形的皱纹来。他提起笔,把账簿里的人名和欠款一一摘录在一个手摺上。
“毕尚吉……哼!”他愤怒的说,“老婆死了也不讨,没有一点负担,难道二十元钱也还不清吗?一年半啦!打牌九,叉麻将就舍得!——这次限他五天,要不然,拆掉他的屋子!不要面皮的东西!——吴——阿贵……二十元……赵阿大……三十五……林大富……十五……周菊香……”
赵老板连早饭也咽不下了,借钱的人竟有这么多,一直抄到十一点钟。随后他把唐账房叫了来说:
“给我每天去催,派得力的人去!……过了限期,通知林所长,照去年年底一样办!……”
随后待唐账房走出去后,赵老板又在房中不安的走了起来,不时望着壁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半了,他的大儿子德兴还不见回来。照预定的时间,他应该回来一点多钟了。这孩子做事情真马虎,二十三岁了,还是不很可靠,老是在外面赌钱弄女人。这次派他去押银子,无非是想叫他吃一点苦,练习做事的能力。因为同去的同福木行姚经理和万隆米行陈经理都是最能干的人物,一路可以指点他。这是最秘密的事情,连自己钱庄里的人也只知道是赶到县城里去换法币。赵老板自己老了,经不起海中的波浪,所以也只有派大儿子德兴去。这次十万元现银,赵老板名下占了四万,剩下来的六万是同福木行和万隆米行的。虽然也多少冒了一点险,但好处却比任何的买卖好。一百零一元纸币掉进一百元现银,卖给××人至少可作一百十元,像这次是作一百十五元算的,利息多么好呵!再过几天,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也没有人知道!
赵老板想到这里,不觉又快活起来,微笑重新走上了他的眉目间。
“赵老板!”
赵老板知道是姚经理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带着笑容,对着门边的客人。但几乎在同一的时间里,他的笑容就消失了,心中突突的跳了起来。
走进来的果然是姚经理和陈经理,但他们都露着仓惶的神情,一进门就把门带上了。
“不好啦,赵老板!……”姚经理低声的说,战栗着声音。
“什么?……”赵老板吃吓的望着面前两副苍白的面孔,也禁不住战栗起来。
“德兴给他们……”
“给他们捉去啦……”陈经理低声的说。
“什么?……你们说什么?……”赵老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重复的问。
“你坐下,赵老板,事情不要紧,……两三天就可回来的……”陈经理的肥圆的脸上渐渐露出红色来。“并不是官厅,比不得犯罪……”
“那是谁呀,不是官厅?……”赵老板急忙的问,“谁敢捉我的儿子?……”
“是万家湾的土匪,新从盘龙岛上来的……”姚经理的态度也渐渐安定了,一对深陷的眼珠又恢复了庄严的神情。“船过那里,一定要我们靠岸……”
“我们高举着× ×国旗,他毫不理会,竟开起枪来……”陈经理插入说。
“水上侦缉队见到我们的旗,倒低低头,让我们通过啦,那晓得土匪却不管,一定要检查……”
“完啦,完啦……”赵老板叹息着说,敲着自己的心口,“十万元现银,唉,我的四万元!
“自然是大家晦气啦!……运气不好,有什么法子……”陈经理也叹着气,说,“只是德兴更倒霉,他们把他绑着走啦,说要你送三百担米去才愿放他回来……限十天之内……”
“唉,唉……”赵老板蹬着脚,说。
“我们两人情愿吃苦,代德兴留在那里,但土匪头不答应,一定要留下德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