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放下行李后忙个不停,一直帮着两位姑娘收拾行李、铺床挂蚊帐的潘承业介绍说:“你们俩来得真是时候,运气可真好呀!这女工宿舍刚从一个小山沟里搬出来,瞧,多亮堂,多干净啊!还是砖瓦结构……我们呢,比你们早来两年,就住了两年的干打垒,夏天热,冬天冷,而且喝不上自来水,真让人受不了!”
谢若媛觉得这个青年很可爱,就问他:“你叫什么?是哪个大学毕业的?”
潘承业又自豪又伤心地说:“我叫潘承业,是上海交大学电机的……可惜呀,我们这一届,只上了不到一年的大学,就遇上‘**’了,折腾了大半年,又下部队去拉练,好不容易才分到这个研究所,以为是对口了吧?又碰上军管会进驻,科研项目全都停了,天天政治学习,真是没劲透了!”
谢若媛还想问他些什么,林艳却毫不客气地呵斥道:“好了,你锣哩锣嗦还有完没完?收拾好了就赶紧走吧!告诉你,帮我们提行李收拾屋子的这些事儿,可别说出去呀!否则我饶不了你!”
谢若媛正在诧异她为何这般口气说话,潘承业却赔着笑连忙说:“好好好,我马上就走……小林你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望着这个俊秀的青年走出门,谢若媛奇怪地问林艳:“是何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林艳一头雾水:“你说什么?谁是姓孟的?谁又姓梁?”
想起这位副司令员的千金从不看小说,当然也闹不明白《红楼梦》里所说的那个“举案齐眉”的典故,谢若媛换了一个话题:“你为什么要把人家赶走?人家多懂事啊,帮我们忙乎了半天,就像活雷锋!”
林艳冷笑道:“哼,男人围着女孩子转,就像苍蝇叮上了鲜花!咱们这两朵鲜花,可不能插在什么牛粪上……你看看窗外,有多少双眼睛在巴望着咱们呀!”
谢若媛起身看了看窗外,还真有点儿“人头攒动”的壮观情景。她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那么多人都是在围观……围观咱俩?”
林艳得意地微笑着:“我跟你说什么来着?这一批进所的复员兵,就咱俩是女的,在这穷山沟里,还不该倾国倾城吗?”
她这句颇有文化的话,并没引起谢若媛的好感。两人过去在同一个医院,就有些彼此看不惯,本以为分到一个所,又住进同一间宿舍,应该有一点共同语言,谢若媛现在却很失望。她观察着林艳那张俏丽的长脸,突然有些恶毒地想:这张脸是不是真的长了一点儿?也许她经常笑一笑,就能使这张脸柔和点儿……而自己的这张脸,是不是真的圆了点儿,因而显得没有棱角?
她又想起那双灼人的眼睛,他有没有出现在窗外的人群里?谢若媛克制住自己,没再朝窗外除望,又问女友:“哎,你说,会给咱们分个什么工作?”
林艳正在往蚊帐里挂自己的大彩照,一脸的不感兴趣:“管他呢,工作要是分得不好,我老爸可不依!”
谢若媛再也听不下去,捧着一本磨破了书皮的《红与黑》,就钻进了自己的蚊帐。但她的思绪却集中不起来,她总是想, 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自从陆大川事件后,她就高兴不起来,对未来的新工作也没有任何憧憬。如果一定要说到什么希望,她倒是曾经希望过,能分到一个飞机场,这样离他离蓝天都近一点。然而遗憾得很,江州市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飞机场!听说这里是研制人造太阳的,她就想:太阳总该离蓝天很近吧?于是鬼使神差,她就进了这座研究所。以她的知识文化,她根本闹不明白,那座人造太阳会是什么样子?它的光芒难道也跟爱情一样,会永远照耀着她,永不熄灭吗?怀着美好的希望,谢若媛沉人了梦乡。在梦乡里,她不但会跟心上人见面,兴许还会梦见自己的新工作,还有“人造太阳”,那究竟是什么呢?
在人事科的办公室里,康峻山终于放下了用来遮脸的报纸,冲好友李心田大发雷霆:“好了!你别再费劲儿了!给我介绍什么女朋友呀?你要搞清楚,我对这些娇生惯养的资产阶级小姐不感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