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楠博是被两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半拖半抱地弄出来的。他身上的黑色驾驶服被LCL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精瘦的轮廓,多处破损的地方露出底下擦伤或淤青的皮肤。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破,血迹已经干涸发暗。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脸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LCL的水珠。他几乎完全虚脱,双腿发软,全靠工作人员架着才勉强站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倒吸着冷气。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明亮,依旧勉强笑着道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战斗留下的锐利。
“快!送他去医疗室!全面检查!”美里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如释重负的疲惫。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插入栓也打开了。同样被搀扶出来的,是绫波丽。
她的状态看起来比徐楠博更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淡蓝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的呼吸很轻,却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似乎都带着隐忍的痛苦。最显眼的是她腰侧,白色的驾驶服被撕裂开一道口子,边缘还带着焦痕,里面包裹的绷带似乎也被划破,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在她雪白的制服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她的步伐虚浮,身体微微佝偻着,右手已经骨折,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受伤的腰侧。
工作人员正要搀扶她离开,她却停下了脚步。
那双如同红宝石般剔透、平日里总是空洞漠然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一瞬不瞬地看向被架着的徐楠博。
徐楠博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忍着痛楚,艰难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LCL的气味、血腥味、还有硝烟未散的尘埃。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脚步声、金属的碰撞声。
但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徐楠博看到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映不出任何倒影的赤红眼眸,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最深最静的寒潭,在徐楠博心里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飞快地扫过他嘴角干涸的血迹,扫过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扫过他湿发下苍白却依旧俊秀的脸庞。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那张精致的、如同人偶般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空白。
但徐楠博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彻底的虚无和疏离,或者说,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活着?
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却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穿透了徐楠博身体里所有的疼痛和冰冷。他扯动了一下疼痛的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惯常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显得无比勉强,甚至有些扭曲。
绫波丽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或者更短。
接着,她便收回了目光,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沉默地、有些蹒跚地转身,朝着医疗室的方向走去。纤细的背影在冰冷的通道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腰侧那抹暗红,刺痛了徐楠博的眼睛。
徐楠博被架着,也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以及神经连接过度负荷后的阵阵抽痛和眩晕。LCL的冰冷粘腻感还附着在皮肤上,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穿越的迷茫,战斗的恐怖,濒死的绝望,暴走的狂乱…还有最后,那双赤红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微不可察的波澜。
这个冰冷残酷的EVA世界,第一次向他展露了除却绝望之外的、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的温度。而这温度,来自那个最像人偶的少女。
孤独的灵魂,似乎在这一刻,触碰到了另一片虚无的冰原。前路依旧黑暗而凶险,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