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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1942)

亨利听了一小会儿,没听到父母的动静,于是打开窗户,爬到了防火梯上。这梯子并没有直接通到地面,而是悬在半空,但距一个回收废旧轮胎的有盖垃圾桶已经很近了。亨利脱下鞋子,朝垃圾桶跳过去,穿着长袜的双脚落到厚重的铁盖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要再爬上来可能要费点劲,但也不是做不到的,他想,然后穿上了鞋子。

亨利沿着潮湿的人行道朝前走去,呼出的空气变成萦绕的薄雾,融入从水面飘来的雾气中。他竭力躲在暗影中,心中充满了恐惧,胃也因此变得不舒服起来。他从来没有过这么晚还独自待在外面的经历。不过,来到大街上后,来来往往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孤身一人。

南国王街上,到处都充斥着违反灯火管制令的霓虹灯招牌。他跳过的每一个水坑里都映射着红红绿绿的酒吧或夜总会招牌。偶尔有汽车驶过,昏暗的蓝色车头灯扫过街道,照亮了那些享受夜生活的男男女女,有中国人,也有白种人——尽管现在还实行着战时的定量配给制。

横穿过第七大道,进入日本城,就好像迈入了月亮的黑暗一侧。没有光。没有汽车过往。一切都封锁了起来。就连马尼拉餐馆的窗户上也封着木板,以保护自己不遭破坏,虽然餐馆主人是菲律宾人,不是日本人。梅纳德大街上空空****。从亚那吉杂货店到日本馆剧院,除了惠子,亨利没有见到一个人。

在歌舞伎剧院对面的神户公园,他发现她和上次一样,坐在山头上,于是朝她挥了挥手。她的周围是一片樱树林,树上已经开始有花蕾了。亨利走上作为公园露台的这座陡峭小山,喘着气,坐到她身边的一块石头上。月光下,她看上去脸色苍白,西雅图的冷空气让她稍稍有些颤抖。

“我父母让我留在家里不要去上学,他们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那样我们一家就要分开了。”她说。亨利凝视着她拨开垂散到脸上的长发。他感到惊讶,因为她是如此平和,如此平静。“警察和联邦探员拿走了我们的收音机、照相机,从我们那幢楼里带走了一些人,但随后就离开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露面。”

“我很难过。”他只想到了这一句——他还能说什么?

“十二月的时候,他们曾来这里抓走许多人,那是珍珠港事件之后不久。但现在,已经平静好几个月了。我猜,可能是太平静了。爸爸说,海军担心的不再是入侵,他们更担心的是搞破坏,你知道的——就好像炸掉大桥、炸发电站这一类的事情。所以他们又开始了清理,抓走了更多的日本人。”

亨利想着“搞破坏”这个词。他破坏了普雷斯顿先生购买日本城部分地盘的计划,而且并不为此感到后悔。可这些人难道不会抓走美国人吗?日本裔的、在美国出生的人?毕竟,惠子的父亲是在这里出生的。

“现在甚至有宵禁了。”

“宵禁?”

惠子缓缓地点头,她望向空****的街道,沉思着它的影响:“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没有日本人可以离开自己的家。我们到了晚上就成了囚犯。”

亨利摇着头,努力去相信她所说的,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从黑麋鹿夜总会见到的抓捕,到父亲脸上胜利的微笑,他知道,这样的事情真的在发生。他为惠子和她的家人感到难过,因为日本城的每个人都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可他又自私地因为能和她待在一起而感到愉快——他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歉疚。

“我今天逃课去找你了。”他说,“我担心……”

她看着他,脸上的一小点笑意渐渐变成了咧嘴的笑。他心里涌起一阵紧张,变得结结巴巴。

“我担心你的学业,”他说,“我们可不能落到后面,这很重要,特别是,我们的老师压根不怎么关心我们……”

这时他们俩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两人都听到了中班换班的喇叭声——嘟嘟地从远处的波音公司传来。成千上万的工人将要回家,而其他成千上万的工人将要在晚上十点开始他们一天的工作,制造战争中使用的飞机。

“亨利,你这么关心我的学业,你真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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