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闻笑语忽息杀机 别家园夜奔荒刹
且说耿先生霍地回身,从榻席下抽出那把剔骨尖刀,正在略为拂拭,四顾踌躇,便闻毛氏在后院中唤道:“耿爷怎的只是慢腾腾的,还不快将酒来?”
耿先生连应之下,忙将刀掩带在襟底,提了酒壶。到后院时,只见毛氏摆设的一桌酒食早已停当,于是耿先生置下酒壶,先入押房,寒窣了一会儿,然后踅出。毛氏便笑道:“请你吃酒,你倒像大闺女上轿,只管磨蹭?”
耿先生道:“敢是大嫂你洗过澡,身上清爽,俺这汗渍渍的,又没得第二身衣裳换,能不抹抹汗吗?”说话间,两人对坐下来,斟酒便吃。
耿先生知毛氏没得酒量,并且自己妙计已定,便索性不去相让,只顾自己开怀痛饮,狼吞虎咽,并望着那月儿,点头咂嘴。瞧得毛氏颇觉好笑,便道:“耿爷你吃是吃,却不要吃醉了。俺当家的临出门时说得明白,叫我管着你哩。”
耿先生笑道:“管着最好,俺早就被你管下来,你看我哪里敢挺头晃脑地向你硬……挣。”毛氏笑道:“没人样,你又来说疯话。”于是两人杯来盏去,吃过数巡。毛氏微红着脸儿,有些倦意,便停杯不吃,只顾乱嚼水果,以解口燥。耿先生听听街柝,还未交三记,只得寻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来敷衍毛氏,并且一面大杯价只顾吃,一面嚷热,索性解开衫襟,以引凉风。
毛氏不由懒懒地一个呵欠,却失笑道:“你与其嚷热,少吃两杯便请安息吧。俺脚打后脑勺忙碌一天,也要困觉咧!”耿先生道:“大嫂只管请便,这里收拾一切,都交给我吧。”毛氏笑道:“好轻松话儿!那么,将你交给谁呢?俺去困觉,你若三不知地溜掉了,可是小事?”
耿先生听听街柝,已交三记,也恐吴先生万一撞回来,便推杯道:“既如此,俺瞧大嫂困得怪难受的,咱就大家歇息。但有件事要奉求,那会子俺从厨下提酒,看那锅中还有温水,请大嫂推些情分,容我洗浴一回如何?你若不放心怕我跑掉,便将我的衣服鞋子暂都收去,难道我赤条条地还能跑吗?”
毛氏听了,一面沉吟,一面失笑道:“你倒会生法地磨治人。依我说,你洗什么澡儿?”耿先生道:“好大嫂,请你方便则个,俺身上汗腻委实当不得哩。等明日我央人拣那上好的花朵儿,与你买些来。”说着,便站起,作揖打躬地一阵乱央。闹得毛氏没法不依,便一面站起收拾杯盘器具送向住室,一面道:“你洗便洗,须快着些,俺困得什么似的,可没工夫只管与你看守衣服。”
耿先生听了,暗喜之下,便就墙下掇取浴盆送入押房,然后又忙忙提得温水来,便掩上门,一阵脱光。那毛氏唯恐他不交出衣服鞋子,又不便进房去取,正在门外徘徊之间,只听耿先生道:“大嫂快接着!”
声尽处,由门隙抛出一大团物件,毛氏只当是衣服鞋子,上前仔细一瞅,却是自己前些日见的那个针歯包儿。方拎在手中,业已香气扑鼻,因笑道:“你洗个澡也是瞎抓,不将衣服鞋子交出来,却抛这包儿做甚?”
说犹未了,耿先生却将衣服鞋子真个抛出,又笑道:“大嫂快连那包儿都收去,那包是俺准备送你的节礼,连日地模模糊糊就忘掉咧!”
毛氏听了,只喜得心头乱跳,便笑道:“这是怎么说呢,又叫耿爷如此费心。您且慢慢洗吧,少时用衣服,只消唤一声,俺就送来。”说着,提了那包儿并衣服鞋子,一径地跑入住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