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荡湖船灯红酒绿 争虎子玉殒香消
且说众游人闻得人呼跑火城,便一拥价都到那里,果见那悬组上荷灯都燃,燦若云锦,有一班僧众正在那里绕细梵诵。
大家观望良久,直至执事人都撤灯入湖,僧众都去,大家又跟到经棚前,听法坛上吹起一套《普安神咒》的佛曲。这套佛曲本是异常地凄清婉转,又搭着夜深月明,微风拂拂,吹得棚内灯焰摇摇,长幡飘动,便似有许多的幽灵鬼物纷集经棚左右攫拿乞食一般。大家听到入神处,恍惚间心念都静。
正这当儿,却遥闻湖岸上歇驻舆轿之处,尽力子喧闹了一阵,并有公人们乱吵道:“本官吩咐的,谁敢拗他?你们且到衙后身木作坊董大下巴处取一具上好的棺木,送入衙中,俺便知会经棚上去。”
大家听了也没在意,依然静听佛曲。直至一曲将终,业已三更敲起,大家两只脚子都站得有些疲倦,正要寻所在坐落的当儿,只见一个公人如飞地便上经棚,向那大和尚匆匆数语,回身便走,一面道:“请你带几位师父就去吧。”大和尚连应道:“晓得,晓得。”望得大家正在摸头不着,便见大和尚手忙脚乱地整整衣服,便领了四个僧人,各执法器,出棚而去。棚内其余僧众登时便挤眉弄眼的,现出诧异的神气。那伺候经棚的人们也便彼此交头接耳。
须臾,有一人出棚泡茶,游人中有好事的,便就他一问公人来此之故,方知小贺那位姨太太瑞莲在船上忽然中恶,不多时竟自死掉。便由仆人们扛尸回衙,小贺特地唤取僧众与她念倒头经,以便装殓哩。大家听了都觉诧异。
其时游人中却有两人携手而行,一人便笑拍那一人肩头道:“耿兄,你瞧这又是蹊跷事。那会子咱们在湖岸边瞧那妇人上船,还舒眉展眼、欢虎儿似的,怎愣会中恶死掉呢?这其间必有缘故,等消停了,我探探底细再说。”那人笑道:“唐兄,你是个无事忙,这又该你乱两天咧。”于是彼此一笑,即便踅去。
看官,你道这两人是哪个?人家彼此都叫出尊姓来,似乎可以不劳作者来点明了。不提当时众游人游玩看兴,纷纷各散,并都诧异瑞莲中恶之事。且说唐二乱子和耿先生从经棚边踅去,又看了回荷灯,即便分手。他乘兴到衙前探望时,却也没甚动静,没奈何跑回家倒头便睡。
次日醒来,业已巳分时候,他猛地想起,还有正事待他去乱,便忙忙结束,到厨下去抓早饭。哪知他老婆等他不起,已自偏过,正在厨下背着脸子刷洗锅碗,并一面嘟念道:“这个天杀的,一天乱到晚,乱累了挺尸,挺到这会子还不起来。米没了他也不管,柴缺了他也不问,还须老娘上街跑巷,弄一顿早饭吃。也不知他只以乱出什么来。”
二乱子一面好笑,一面瞧锅台上只剩半碗饭锅巴,情知不是路,索性一声不哼,回身便跑。哪知身影一晃,已被老婆瞧着,因从后追唤道:“喂,转来,转来!你便是乱神又附了体,也该好歹地吃些锅巴再去呀!”
二乱子遥应道:“那好东西留着你捣搡吧,今天有好几处价请我吃酒,我还愁吃他不迭哩。”老婆唾道:“你少说梦话吧!这可是在外充朋友,回家哄老婆。少时你跑回来,瘪着肚皮向人牙儿,咱再算账。”
不提老婆这里仍就厨下料理一切。且说二乱子一气儿跑到衙前,只见公人出入,十分忙碌,又一迭声地传唤棚匠并吹鼓手人等。二乱子就熟识公人一探听,却是瑞莲今日停丧开吊,三日后便要厝柩于学宫旁节孝祠内,问起瑞莲死状,都道是中恶暴卒。
二乱子蝎蝎螯螯乱过一阵,不觉泛上饿来,摸摸腰包,亏得昨夜游湖时还剩有数十文钱,不由暗笑道:“这几个钱,真个是买饭不饱,买酒不醉。没奈何,只好到衙后董大下巴隔壁钱老娘处买几个炊饼、闹碗黍米粥罢了。”
原来这钱老娘既做稳婆,又开个粥饼小店,专做些署中小生意。因为署中内外的下人们早晚要吃点心,便买她的粥饼,历任都是如此。钱老娘为人和气世故,也往往到署内寻仆妇们闲谈谈,大家都不厌恶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