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王地保领众索匪徒 刮地风裸体搅典肆
这时大家一面拦住,一面暗想去年冬月里传闻的京门左近的流民们竟居然滋到这里。原来这妇人绰号儿“刮地风”,很有点子笨气力,是个女光棍、雌老虎的角色,曾领了一帮流民各处流转。所经村镇,便如到了可天的蝗虫一般。刮地风又自恃是个妇人家,每到了大家富户,更不客气,腿里面掖上一把明晃晃的牛耳攘子(即短刀也),便大叉步直入华堂。单寻那文绉绉的主人,或妖滴滴的家主婆,咔嚓一把,劈胸揪住,一面瞪起凶睛为流民请命,一面便摸索那攘子柄儿。
这当儿,是门外流民填街塞巷,一面价喊声大举,一面是黑压压跪满于地。其中又有专炼头皮的功夫的,便就主人家大门限上嘣嘣地乱磕响头。
你想那大家富户,哪里禁得起这等阵仗!不消说是悉听刮地风吩咐一切,真是要一吊老钱,不敢给九百九十九哩。因此刮地风领众流转以来,甚是得意。但是她所经之处,强索恶要也曾遇到硬茬儿上。那刮地风耍硬胳膊既不得,便将脸一抹,给他个胡撕恶赖,她就能脱剥得一丝不挂,闯入那硬茬儿家内。不但摔砸个落花流水,并诬赖人家强奸。归根儿,还须那硬茬儿把出钱来,方才了事。
她曾有一事,甚是可笑,便是有一日她行经某镇,正值一处大宅门内优戏 ,人众往来,十分热闹;又有许多乞儿们都猴在宅门左右,不住探头探脑。刮地风向乞儿们一问缘故,方知这本宅主人是某典当铺的少东,十分阔绰。今天是给他老翁做寿,并且少东高兴之下,吩咐当铺中今天一日,无论什么物件,一概都收,并且多给当价,所以众乞儿在此窥望,想俟主人宴罢,得些残羹冷炙。
刮地风听了,便一拍胸膛,笑道:“你们好没出息!有我在这里,只须我略展手段,怕他不给咱成桌的席吃?稀罕他那残茶剩饭哩。”
乞儿们都识得刮地风,因骇然道:“你可别这般说,你的本领虽然了得,你哪晓得这少东的本领更是不弱。没的你去一头碰到南墙上,俺们连残茶剩饭都摸不着咧。”刮地风愤然道:“我就不信,你们只须快去准备寿礼,且瞧我的。”
众乞儿拗她不过,又知她是个角色,便欣然都去准备。这里刮地风便一屁股坐在宅门前上马石上,一面且瞧热闹儿,一面盘算寻衅之事。
正这当儿,却有个管事的先生从宅门踱出。望得刮地风一眼,又复踅入。刮地风只顾盘算,也没理会。须臾,众乞儿便如临潼斗宝一般一个个将来寿礼,居然真是酒烛挑面,另外还有一份龙虎斗的新鲜寿礼。便这般从街坊上借了个白茬木盘儿,乱糟糟地摆列停当,由刮地风领众竟是登门来献寿礼。一时间,叫喊连天。这一来,招得宅门外人众如潮。
慢表这里刮地风左顾右盼,擅拳勒袖,先自做出了气势汹汹。且说那典当铺的少东早闻得那管事先生报说刮地风前来寻衅之事,只付微微一笑。这时见左右呈上那份寿礼,仔细一瞧,却是黄花绿沫的一黑碗酸酒;剥皮断心、老鼠啃剩的两半段蜡烛;四个烂桃儿,便如翻肿的臭痔疮;一窝杂合面,又如抖乱的断钱串。至于那龙虎斗的新鲜寿礼,越发来得别致,原来是一条黑紫的大曲 (蚯蚓也),缠着个翻白的死蛤蟆。
当时那少东见了,忍不住气往上撞,方霍地站起,却被一位座客拖住,道:“此等无赖,狗也似的人,何心理她?只须酌量着赏她们些食物钱文,她们也便去咧。”
少东一想也对,便从新坐下来,一面酬酢诸客,一面吩咐仆人将礼物璧回。每人给他四个馍馍、十文钱,叫他们快离宅前。那仆人唯唯跑去。
这里少东方劝客吃过两杯酒,只听宅门外一阵喧哗,接着便有妇人拉开了破锣嗓子大喊大骂。
大家听了,正在一怔,便见那仆人飞步入报道:“不成功的!那泼妇凶得紧,接过钱物便乱抛了一世界,说是主人小看了她们。如今不但吵着进来吃成桌的酒宴,还要主人亲自迎接她们,深深赔礼,再把出百十吊钱来做个见面礼儿,不然,那泼妇便打进来咧。”
于是少东听了,大怒趋出,一眼便望见刮地风正在门首擅拳叉脚,跳掷如风。一见少东,即便大吼奔上。这里众客随后赶来,两人业已交手一处,只三晃两晃的当儿,刮地风用一个黑虎掏心的式子,嗖的一拳,便奔少东胸口。少东喝声“来得好”,霍地跳开来,一翻手腕,啪一声接住来腕,趁势一甩,便是个顺手牵羊。但听吭哧一声,刮地风大嘴啃地,忙撅屁股方要爬起,又被少东赶去,向屁股上便是两脚。
刮地风卧在地下正在破口大骂,恰好众客一齐赶到,便一面好歹地拖回少东,一面命仆人等众手齐上,一阵价叉着刮地风,直踅出这条街坊,方才尽力子掼在地下,即便一哄而散。
这时刮地风一来自知不敌人家,二来又因自己所领的一帮流民一时间没有在左右,也便破着吃这个小亏咧。不想逡巡之间,众乞儿次第寻来,大家一挤眼,向自己纳头便拜,道:“俺们大家今天亏了你才吃着成桌的酒宴,这一辈子总算活值咧。没别的,俺们这里先谢谢你吧。”几句话不打紧,直羞得刮地风面红过耳。
事有凑巧,一抬头,恰望见那少东的典当铺便在前面。因今天是物都收,给价又多,正有许多人围拢着柜台争当物件。柜里面有个胖胖的老掌柜的,正腆着大肚皮坐在那里,迷齐着一双近视眼,一面捋着短胡儿,一面笑微微瞧着众店伙,发话道:“今天咱们虽是是物都收,你们可要着实地掌住眼睛。说不定,就有来当稀稀罕的哩。”
众伙计一面唯唯,一面道:“不打紧,有你老这双老眼,还怕不识货不成!”老掌柜听了,欣然得意之下,这里刮地风已自得计,便向众乞儿道:“你等不必如此。快些分头去知会俺的帮众,马上都到此聚齐儿,俺自有道理。”说着,便解松裤带,唰的一声,众乞儿不由大诧。正是:赫然清白体,裸向眼前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