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黄腰怪遣使闯寿筵 盖天王伏剑酬良友
一日为方老寿辰,红蓼洼十余村众不期而集地都各烦了本村父老,牵羊担酒,前来贺寿。方老坚辞不得,只得会同了王老就一处广厅上款接来宾。寿筵既开,主客款洽。酒过数巡,各村父老未免歌功颂德。那方、王二老正在谦让未遑,只听院中有人粗声暴气地道:“你们这班奴厮好生可恶,俺见你家主人自有话讲,便是官府还不拦送礼的哩。”
方老等听了方要起视,早见一个头戴毡笠的汉子大叉步直临筵前。手内拿着一封红柬向方老面前一掷,顷刻间,双手叉腰,啪的声,一扯步势,却哈哈地怪笑道:“俺家主人本想亲到祝寿,又恐一时间惊扰大家,所以命俺来致贺哩。方先生,你是朋友,咱就此拉个交儿,俺还要扰你一杯寿酒。你若瞧不起俺主人也不打紧,便请将原柬掷还,俺好回去交代。”
方老等见状,正暗诧这份送礼的来得古怪。便见那汉子猛地将毡笠一掀,大喝道:“咱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绰号儿‘独角豹’朱八太爷便是。你等若想缚俺,就请动手;不然,却须与俺说个分晓。”
这一来,大家都惊之间,便见方老略一沉吟,顷刻间大笑出座,将那汉子拽坐席上,亲与他斟上一杯道:“朋友,既承你主人瞧得起方某,今闲话休提,十日之后,两万担白粮俺方某亲送到贵寨如何?”说着,手携那汉竟自殷勤送出。
这时大家趁空儿一瞧那红柬,不由都一齐吓呆。原来那密云地面牛栏山中有一伙打家劫舍的强人,雄踞山巢。为首的绰号儿“黄腰怪”,生得长躯伟膊,力大无穷。每敌官军,头裹红巾,腰束黄带,用两把夹钢板斧,步下往来,风旋电掣,好不凶恶得紧。
这时畿辅间有两股巨匪,一股便是黄腰怪,那一股却在遵化地面之平山堡,也是据山形险恶立起山寨。手下喽啰众至千余人,比黄腰怪还要凶实。为首强人名叫姜须,生得黄面凹目,十分狞恶。他本是洪承畴部下的一名军官,在关外杏山、松山之战临阵失机,罪应斩首。其时还有一个军官姓孙,两人惧罪,便跨马私逃入关。行至平山堡地面,却被几个毛贼诱入山中一下子捉住。当时两人慷慨陈词,一说来历,吓得那几个毛贼都罗拜于地,便请两人主持此山。
姜须为人本没正经,又以情急在逃,正无栖身之所,便登时欣然允从。那孙姓军官却慨然道:“姜兄既欲托迹绿林,俺亦挽回你不得。但愿你绿林其迹,国家其心。一旦遇有机会,还当为朝廷效力才是。请从此辞,咱两人各行其志便了。”姜须听了,不觉泫然泣下,极口唯唯。
两人在承畴军中都是一时健将,素来患难相共,情意甚洽。于是姜须慷慨置酒,跨马引众,为孙姓祖道于平山堡山口之间。趁着那寥寥西风、荒荒白日,两人酒酣以往,回溯生平,旋牵别绪,又不觉相顾,慷慨各自流涕。于是各取佩刀,互断一幅袍襟,交换过收起,以为别念。
姜须道:“孙兄此行,是束身归官,或遁迹乡里呢?”孙姓笑道:“跄伏乡里,吾不能;对簿廷尉,吾亦不屑。此后踪迹,但当随缘流转耳。”说罢,执手为别,跨马径去。一时间,闹得姜须悦然若有所失。正在林麓逡巡、骋望良友行尘的当儿,忽见孙姓拨马转来,姜须欣然道:“孙兄去而复返,莫非有意共上此山吗?”孙姓笑道:“吾此来,只有一语嘱兄,勿忘国家罢了。”说罢,转辔倏忽驰去。
从此姜须居然做了强盗。起初还谨志孙姓临别一语,想遇机会再为出头。虽做打劫勾当,还能约束部下,有个分寸。所取者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之财。久而久之,意得志满,除打劫外没得消遣,未免思及声色之娱。偏有手下头目们瞧出老大哥的隐衷,便公然劫取了两个良家妇女献与姜须做了压寨夫人,只说是从远处用重金买来的。姜须有什么不晓得,却只作不知,暗含着就重用那献美人的头目。此端一开,众头目群起效尤,今天你献个穿红的,明天我进个挂绿的,便如临潼斗宝一般只管比赛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