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庆安澜父老谢神庥 贺堤工中秋开盛会
且说绳其听得世禄大叫,便顾不得小解,一径奔去一瞧,只见世禄一条长矛插入桩料堆缝中,正使出全副力气向外力拔。这当儿,却微闻堤下水声晃响,似乎鱼跃一般。
这一来,闹得全堤人众都呼有警,一面价警锣响动,一面纷纷跑来。少时,连耿先生、王原都到。绳其见没得什么,忙向世禄道:“你这呆子张见什么咧,便这等大呼小叫?”世禄足道:“别提咧!俺这一矛没刺着,竟自被他跑掉。方才俺分明见个黑魅魅、穿短衣的人在桩料后面一探头儿,又至俺一矛刺去,他已翻身下水,并且落到水面。还似乎和人喊喳了两句话,想是还有同伙哩。”
大家听了,忙又就各处搜查一回,当即各回原处。也有说是世禄眼花的,也有猜是石幢峪人们雇了水鬼子趁夜里来扒堤的。你道这水鬼子是甚等人?原来各村中无赖少年有一种习泅水的,专做些水中无赖的勾当,如拔人魚断、偷摸鱼虾、毁人池塘、摘挖菱藕等事,甚而至于争水口、霸渡头,平常价颇以水路英雄自命。及至发水时光,他们算是又高其兴,除成群结队下水捞取漂物之外,便是受人雇使,扒掘堤岸。他们专有些穿壁打洞之利器,如长锥大凿之类。在水中就那堤身被水冲啮的虚松险薄之处施展起来,不消顷刻,便能立陷一洞哩。
不提这里大家纷纷议论,且说绳其、世禄两人一直巡到堤西,见没得什么,也便逡巡返步。绳其便笑道:“都是你这呆子一阵子大惊小怪,闹得俺连泡尿都没出脱。”世禄笑道:“不打紧,撒尿很现成,如今俺陪你去撒。”
两人比着,起劲些儿,于是两人一笑,踅就僻处,正撒得哗哗山响,不想两人肚儿内一齐辘辘雷鸣。世禄道:“不妙!俺还是那会子嚼得一块干粮,如今肚皮发空,怎么办呢?”绳其笑道:“活该你挨饿,我也同你一样,只好紧紧裤带,撑到堤东头再作道理。”
世禄笑道:“你说我是呆子,我看你也是傻子。如今祭棚中撤下的那桌祭筵,丢在祭棚东面第三个席棚中。当撤下时,大家只顾了望水守堤鸟乱,想还没人去抓吃,咱为甚不悄悄地去受用呢?”绳其笑道:“你怎的便知那祭筵在东面第三个席棚中呢?”
世禄听了,吸溜声一滴口涎,却笑道:“你不晓得!皆因俺见祭筵中有一盘红烧整个的猪蹄儿是煮得稀烂,老远的香气便钻入鼻子。所以撤祭时便是那等忙乱,俺还巴巴地留了这份神哩。”
绳其笑道:“你这呆子,就是好吃。”说话间,两人举步,遥见东面第三棚中烛光隐隐。刚一脚踏近棚前,便闻里面一阵咕最之声。接着徐大山便低笑道:“咱们背人的勾当,你可要放轻些,弄得咕咕最最,什么意思呢?你那个张张咧咧,挂些汤子水子。你瞧我这个,胖胖胀胀、粗粗壮壮,多么写意!合该咱两个比着受用。”即又闻麻娘娘笑道:“快着吧,咱快捣操完了离开这里,没的被人撞见,不好看相。”
绳其等听了,就棚缝向里一张,只见麻娘娘和徐大山相对箕距,每人手中一只猪蹄儿,正嚼得起劲。于是两人先笑,一步闯入,倒将麻娘娘吓得一哆嗦。世禄便噪道:“了不得,俺们特来偷些嘴吃,不想你们也这么嘴馋?”当时大家都笑之下,绳其、世禄也便抓吃祭筵,一面说回方才警动之事。麻娘娘便笑道:“依我看,是王相公饿得眼花咧,哪里有人在桩料后面探头儿呀?”
大山沉吟道:“这话也别如此说,等消停些,待俺留神探探。俺往时不断地向石幢峪往来,常闻得王老一扬风卖嚷要设法儿破坏。咱这堤如今又大水灌了王八窝,他焉有不怀恨于咱之理?方才那警动说不定便是他们闹的鬼哩。”
麻娘娘笑道:“闹鬼也罢,下神也罢,但是今天谁也不如我晦气!别的不打紧,俺只愁见了人家胡奶奶没法交代哩。”说着,一伸大脚,只见簇新的花鞋子业已乱踏得泥榔头一般。于是大家笑了一回。
须臾吃罢,仍去分头照料。直至天光大亮,见堤下那水业已落下尺余,方才都放下心来,各自稍为盹睡。即便起来,仍旧守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