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庆安澜父老谢神庥 贺堤工中秋开盛会
原来王原因寺外会众人多,势须有两个头脑人照料一切,便模模糊糊派了他两个经管寺外。至于寺内,却忙煞了了明秃厮。因为寺内一来是众父老到来坐落之所,二来,便在那会事厅上设席吃酒。了明既是本寺主持,自须帮忙一切,所以也跟着忙乱起来。这次了明高兴,甩了僧衣,提提鞋子,小打扮儿(俗谓短衣),竟领了小沙弥等,自己动手,先洒扫庙院,然后将会事厅收拾整齐,摆好桌椅,单备设筵。却就东厢中为大家坐落之所,又就寺门外搭起一座玲珑剔透的彩棚儿,棚额上横缀八个大字,是“金堤巩固,永庆安澜”。只这三两日间,法兴寺内外竟闹得熙来攘往,人声浩浩,便如小小庙场一般。那左近的小男妇女竟有准备着扎括齐整去瞧热闹的,这且慢表。
且说中秋这日,绳其绝早起来,一瞧天色澄清,不由欣然。因时光尚早,不便去惊动祖母,便洗盥过,结束停当。正兴冲冲地要同耿先生先到寺内照料一切,忽见一个仆妇,猱头撒脚,呵欠连连,一面蝎蝎螯螯地蹭到跟前,一面呲毛栗子(俗谓略带惊怔之状者)似的望着自己,想要说话。
绳其因道:“你这会子不在内院扫地,收拾屋子,出来做甚?”仆妇道:“俺们一夜也没睡,早就扫了内院。因听得大相公业已起来,所以出来张张,难道这么早大相公便上庙吗?”绳其随口道:“今天会众都来,须要照料,所以须早去。”
仆妇道:“那么大相公须几时回头呢?”绳其道:“及至会散后,再照料着收拾一切,大概就须天晚时哩。”仆妇道:“哟!既是那么晚方回,依我说,你不如稍待一霎儿,候老太太醒来,你瞧瞧她老人家,再去不迟。”
绳其惊道:“老太太怎样咧?”说着就要举步向内。仆妇道:“老太太也没别的,不过夜间就似魇梦一般,睡得很不安生。似哭似笑的,闹过一霎儿,方才沉沉睡去,如今却睡得很安稳哩。”
绳其听了,忙忙举步。刚到二门,便闻里面一个仆妇一面跑,一面叫道:“某大嫂哇,你大清早起,头也不梳,脚也不裹,先跑出去浪张什么?如今老太太醒来只管啾唧,百忙中又叫你不着,真把人恨煞!”说着,一步跨出,几乎和绳其劈面相撞。因笑道:“大相公,来得正好,您快瞧瞧去吧。”
绳其听了越发吃惊,三脚两步撞到内院。却听得方老太太在室内唤道:“老张哪,你们这些人有点点事,便大惊小怪。俺偶然魇梦,什么大紧?你们放着早晨的活计不做,只管嘀咕的是什么?”
绳其听了,心下少安,忙轻轻揭帘踅入室内。只见方老太太业已起榻,正猱着头儿坐在梳妆台前,用细梳儿通理那几根飘萧白发,一面略瞟壁上挂的那乾元宝镜,面上似略有慨然之色。一见绳其踅入,又已结束整齐,因笑道:“你今天起得恁早,又扎括得客儿似的,大概是馋着嘴巴了,要向庙里吃嚼去咧!你可晓得,办事头脑人是做在前头,吃在后头。你去了别只顾嘴头子,叫人家笑话!”
绳其趁势笑道:“奶奶就说的俺这等好吃,方才俺听仆妇说奶奶魇梦着,一夜也没好生睡,不知这会子身体怎样?奶奶若身体不舒适,俺便不上庙咧。”
方老太太哧地一笑,便说出一番话来。正是:梦征见衰气,落叶渐归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