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红蓼洼集众祭金 堤耿先生望云惊患气
且说绳其听得脚步行动,忙从树后张去。只见两牧童各提一条鞭绳,悄手蹑脚,一径踅进麦场。前一个回头一使眼色,便趋向场房旁一块大石后,向下一蹲;那后一个,登时一跳丈把高,便噪道:“喂!姓徐的小子,快滚出来!老子们怕不着你,你偷摸俺的菜蔬也还罢了,你不该把到这里来孝敬你妈,便连那个浪婆娘也没臊,得人家几把子菜,便叉拉着那个,由人家翻弄。你们都给我滚出,怕你们咬掉我鸟哩!”说着,紧走两步,向场房门上瞠的一脚,却赶忙一扭身段,倒拖鞭绳作个跑势。
张得绳其正在暗笑,便闻屋内咕咕咚咚一阵响,接着妇人便噪道:“你瞧人家都寻来咧,难为你还只顾挺尸。”说着,似乎是推搡大山。大山模糊道:“不打紧的,两小蛋蛋子,算什么事,等我打发他上路。”
这里绳其眼光略瞬之间,便见大山喝一声,一个箭步蹿出,便奔房前那牧童。牧童扭身撒脚刚跑得两步,这里大山咯喽一声,早被那石后的牧童一个绳套飞将来,一下子套住腿儿,不容分说向后便拖。徐大山出于不意,向后仰倒。方才手舞足蹈想挣起来,前面这牧童翻回身,急绊鞭绳,又是个拖死狗的招数,猛可地兜绞住大山两脚。
两牧童喝声“起”,各紧鞭绳。说也不信,竟将个偌个的徐大山唰的声悠起空中,吭哧一声,向地下一落,恰好屋内那妇人冷不防跑将出来。本想是喝逐牧童,不想脚下一蹶,正跌在大山身下。这一来,两人一齐啊呀,大山是滚出两步,那妇人被砸得昏头耷脑,竟是一时间转动不得。张得绳其慌忙跑出的当儿,那两个牧童见有人来,却疑是大山的帮手,于是呼啸一声,各自跑掉。
这里大山望见绳其,不由涨红了脸儿。便一面和妇人爬起来,一面笑道:“大相公办会事忙碌碌的,今天怎么有空踅到这里来咧?便是这两个小厮,无端地来寻俺晦气。”绳其笑道:“得咧!你别只管怨人家,想也是事从两来咧。”
大山一听,料是绳其已知一切,因哈哈地笑道:“别提咧,俺这些日只管手头紧,又知你老事忙,不便去寻您起腻,所以胡乱抓抓,换顿饭吃。那会子俺在这里只打了个盹儿,却没有别的。真个的咧,咱穷虽穷,若那么不体起来,还像话吗?再者,人家蔡大嫂,也不能就……就是她肯,俺还……”
一句话没说完,不提防那妇人攒着眉头踅将过来,照准大山脸子便是一口严唾。于是绳其大笑,拉了大山便走。不提那妇人嘟念晦气,自行入室。且说绳其踅过十来步,方笑向大山道:“你这些日怎又混得没落子了呢?这般瞎抓,却不是个常法儿。”
大山笑道:“告诉你不得,俺近些日不知怎的,东干东不着,西干西不着,做点儿小生意便赔本儿。下个耍钱场,防的人家遇着抓赌的,真是刚想烧香,老佛爷便掉屁股。就着昨天说吧,俺闻得石幢峪王老一想要挖修宅中的阴沟水道,俺巴巴跑得去,本想做工混两天再说。您猜怎么着,俺到门前一望,先听得里面大厅上划拳行令,大说大笑,鸟乱得恨不得掀起房盖。那大门前,你出我进,都是些歪戴帽子、敞披大衫、说话就瞪眼的角色。夹着宅中佣仆等奔走忙碌,就仿佛有甚事体一般。俺瞧那光景,一时间挤不上去,只得候在宅外墙下,且为歇息。但听得宅内跨院中咕咕咚咚跳得一片山响,并一阵阵喝彩之声,似乎有人比试拳脚一般。
“王老一本好踢跳,又是个烂板酒性儿,是人都交,俺听了也没理会。少时,恰好有个俺向来认识的佣工踅过,俺便迎上去,向他一问挖修阴沟的事体。他便笑道:‘徐老哥,你这趟来得却是不巧,如今宅中没空儿挖修阴沟咧。你听听,宅中多么热闹。少时,俺主人陪客吃酒罢,还要请那客人玩玩拳脚哩。俺仔细一问所以,方知不早不晚,前一日,王老一因些事体由北京回头,却认识了一位远方的朋友,便一径请到家来。今天特为那朋友置酒请客,只忙碌着闹应酬,所以便没空开工咧。大相公,你瞧我够多么别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