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回 方母谈梦见衰征 了明击磬逗逸趣
且说方老太太笑道:“你快别惊惊诧诧的,今天大会,你还是个头脑人儿,怎好不去呢?俺昨天晚饭罢,见仆妇们嚼米饭锅巴,脆生生很有趣儿,俺也嚼了一大块。哪知牙齿儿究竟不成功咧!想是因嚼得囫囵半片,及至睡下,肚内便只管喊嚓;又搭着胡梦颠倒,没头没脑,想是因这几日,听得大家只管吵发水,俺恍惚之中,就似至一片大水跟前,正在徘徊,又似闻得隔水有兵仗呼噪之声。一会儿,俺又恍惚坐在前院料理家事,就如当年你父母在时的光景,清楚楚的。
“你父亲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母亲想着你,在厅廊下一面拍呜着你,一面轻叩福扇,口内还嘟念道:‘你饿咧,吃口咂咂儿(俗谓乳也)呀!’喜得我正要接过你来,不知怎的,一打岔,俺又恍惚身在一片荒草树林之中,远远的乱峰合沓,幽气袭人。上望天光,阴沉沉的,林内是寒风萧瑟,草虫乱叫,便如人家的墟墓一般。慌得我急欲踅出,但是转来绕去,东撞是树,西碰且墙,总摸不着道儿。气得我坐在土地下,靠了一株树,仔细一瞧那所在,原来就是咱家的茔地。一惊之下,俺也便醒来,却闹得仆妇们在俺榻头乱拍乱唤,说我是魇梦着咧。看起来,人老了多吃一口也不成功,并且逞不得强。俺年轻时专好嚼个脆生物儿,如今却闹得食多梦多,真是笑话。俺现在好端端的,你惊诧怎的?”
绳其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便又向方老太太略说今天大会的光景。及至踅出去寻耿先生,却已先去多时。绳其不敢怠慢,也便匆匆赴寺。
才出村头,早见各路的会众,行行队队,都赴南村。于是绳其逐队行去。大家笑语之下,早将方老太太所语的梦境忘掉。须臾,到得寺前,业已会众如蚁,都在各席棚前攒三聚五地纷纷笑语,并有相扑为戏,彼此驰逐,以示矫捷的。那橱棚中是刀砧乱响,人众奔走,并杂以相与诙谐之声。
原来村中习俗,并无所谓真正厨夫,凡有聚会吃喝的事,便讲究请落忙的。落忙者,即帮忙之意。这落忙的,大概都是左近村中好吃懒做、游手无业之徒,都学得两片子贫嘴、一身的夹带本领。偷酒偷肉,自不消说,如委实无可捞摸,便葱尾蒜头、肉皮油渣、烟饭锅巴之类,也要夹塞些去。把给他那馋嘴老婆,献个勤儿。这班人,手快如风、脸厚如革,你便眼睁睁从他身上搜检出来,他就可以面不改色,没事人一般。同辈见了,都笑他没用,他反因此大发其奋,再精研夹带之法,务期神出鬼没,处于不败之地而后止。
这班人无事时便打扮得滑头滑脑,拎了画眉笼子,穿胡同、溜小巷,恨不得谁家灶眼朝哪里他都晓得。不怕张家娘子失了奶(俗谓乳曰奶,失奶者,俗谓受孕),李家奶奶脚上长个鸡眼,这期间,也有他们一份,总要大家公开评论。有时抬起杠来,就可以立赌东道,吵得脸红脖子粗,相骂而散。这班人常去的坐落之所,便是茶馆酒肆以及剃头棚儿。有时乌合,有时兽散,及至被人邀请落忙,他们便登时攒起一把子人儿,抱了个风雨不透。任凭那监厨灶的怎的精明,只要身影一转,他们还是为所欲为。因为党羽众多,随处都是接手。这班人行为既如此,但是凡村中有事,还总须请教他们。习俗相沿,并非是牢不可破,因为倘若雇用别处的真正厨夫,他们便来愣给你眼里插棒槌,必要将那外路厨夫摆布得狼狈跑掉。那有事的主儿,也便就此塌台哩。
当时绳其无暇细瞧寺外,刚一脚踏进山门,忽闻大殿上人众喧笑,杂以磬声。绳其以为是王原等业已到齐,在殿上拈香,赶忙踅去一瞧,却不相干。原来是两个老妈妈子领着三四个七长八短的村童,正在那里拜罢佛,一面各掏出四五文香钱置在案上,一面向着那敲磬的小沙弥问长问短。那三四村童,有的手掏着嘴,時着眼,乱瞧壁画,有的偎在老妈妈臀后,藏谜谜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