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回 自响崖雷雨起潜蛟 金墉堤父老防溃岸
且说大家忽见耿先生大叫不好,忙问所以。耿先生指那云气道:“那缕云气委实不妙,怕不是俺先说过的那话儿!”
大家早就不大信耿先生蛟患之话,至此,便笑道:“先生你又来咧!天气阴郁,山中云气萦回,何足为语?咱不必管他,且上祭要紧。”于是王原、绳其领众向前,就祭筵前叩拜如礼,一时间喜鞭响动,加以会众们欢欣鼓舞,闹得个耿先生也就不便再说那败兴话。
须臾,王原等退出祭棚,敬待撤祭。张起、王世禄等也都雄赳赳站在一旁。其中一父老便笑道:“今天这场福祭,一切都备只是缺少一班鼓乐,似乎欠热闹些。”便又有一父老笑道:“若要热闹,倒也现成。古人拊节安歌,婆娑乐神,可见祭祀事儿也有用歌舞的。如今鼓吹手虽没处去抓,若要歌舞,还不为难。”因指着世禄等道:“像他们在护堤会中不断地习练踢跳,舞是不消说,便是粗调歌儿,想也会些,便请他们歌舞侑神,不就登时热闹了吗?”
大家听了,都各称妙。慌得张起摇手道:“俺连个痒痒腔儿都不会,别算着俺吧,倒是徐大山哥,九腔十八调的还来两下子,但是一个人儿唱独调,也没趣儿。”
大山听了,正在微笑,只见世禄一拉绳其道:“没别的,这只须你与大山帮帮腔咧。”绳其笑道:“我却不成功,现放着会家子有在那里,你拉我做甚?”说着,向祭棚旁一努嘴儿。
大家望去,不由好笑,只见麻娘娘低着头儿,四平八稳地坐在地下。一面斜弹一只腿儿,脱却花鞋子,露着白亮亮的大脚,只管用汗巾扇抖那脚上的热气,一面嘟念道:“真他娘的丧气!越是脚下不得力,偏偏蹶了脚尖子。真难为胡奶奶,整天价穿了这种鞋,跳格蹬儿哩。”这时世禄业已跑到她跟前,不容分说,拉住她一只胳膊,向上便拖,一面道:“走,走!人家叫我来弄你咧。”慌得麻娘娘一伸大脚,穿了鞋子,一面跳起,一面笑噪道:“好吗!你憨头傻脑的,不会说这种话。是哪个主儿,叫你来耍嘴?等我找他说话去。”大家见了,不由都笑,于是拥向前一说所以。
麻娘娘笑道:“这就是了,但是俺只会唱支秧歌儿,不知用得用不得。”大家笑道:“如此便好,不必耽搁,咱就快办起来。”说着,簇拥了麻娘娘踅向祭棚之前。
这时大家闪在两旁,场中赵发、世禄、大山、麻娘娘,由麻娘娘当头,四人一字排开。麻娘娘笑吟吟先向四外飞了个眼风儿,然后低眉扬袖一摆汗巾使个身段,即便碎步趋风,翩跹作态,就场中徐绕一周。后面赵发、世禄是笨手笨脚,唯有大山轻身巧步,单学那麻娘娘肉麻的形儿。张得大家正在好笑,便见麻娘娘斜扭身儿,高骞两袖,来了个凤凰双展翅的姿势,顿开响喉咙,即便唱个《逍遥歌》道:富贵功名,由命不由俺;雪月风花,无拘又无管。清闲即是仙,莫怨身贫贱。好月初圆,新菊倾几盏;好花初开,奇书读一卷。打油歌,将兴遣,就里情无限;留着待知音,不许俗人看。须知道识货的他,另是一只眼。
那麻娘娘一面唱,一面扭,甩得一条汗巾慌蝴蝶一般。后面大山和声,刚柔协韵,并一面觑准麻娘娘的姿态,亦步亦趋。招得大家业已笑作一团,不想后面世禄虽不会唱,偏要学人的舞势,闹得摇头晃脑,丑态毕露。大家见了,越发大笑,便连王原、绳其也抛了耿先生,只顾来瞧麻娘娘。
正这一片欢笑声中,却微闻北面雷声隐隐。大家喧笑正酣,哪里理会。须臾,四人歌舞将停,大家又拍手道:“麻大娘,这支曲儿好虽好,但是太文雅些,不像秧歌,来段近俗些的方好。”麻娘娘听了,登时一变身段,又是一番姿态,即便唱道:猫一窝来狗一窝,半夜闻人打老婆。秀子跟着月亮走,出门碰着武大哥。男要铜钱女要步,老婆要吃肉馎饦。
叫声老天罢了我,这个拉重车的老牛当不得。不如寻棵歪脖树,一条索子吊煞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