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小井胡同》对《茶馆》的艺术还是以继承为主的话,那么《天下第一楼》在老舍现实主义话剧传统的基础上所作出的突破与创新则更加明显。该剧反映了民国初年京城著名老字号烤鸭店“福聚德”的兴衰沉浮。全剧以卢孟实与“福聚德”的关系展开情节。老掌柜辞世之前,心知两个儿子不成器,将柜上之事全权委托给外姓人卢孟实。卢孟实受命于危难之时,再加上父亲当伙计屈辱而死的记忆,使他发愤要振兴“福聚德”,展示做人的尊严。在他的精心打理下,“福聚德”达到了鼎盛时期。两位少东家坐享其成,却不甘心让自家的产业掌握在外姓人手里,他们联合排挤走卢孟实,导致了“福聚德”的衰败。《天下第一楼》刻画行业中人极其传神,作品中卢孟实的精明强干、大堂领班常贵的左右逢源、烤鸭师傅罗大头的斗性使气都写得十分精彩。该剧与老舍的《茶馆》一样,也是借三教九流会合之地展演人情世态,但在命意与结构上却又不同。“裕泰茶馆”的盛衰系于时代的变迁,而“福聚德”的兴衰则主要系人力所为;《茶馆》是散文的结构,无主线,无贯穿到底的冲突,《天下第一楼》为比较典型的戏剧结构,情节主线分明,冲突贯穿到底;《茶馆》写浮世众生相,《天下第一楼》以卢孟实一人为中心;如果说《茶馆》因其蕴藏着丰富的时代信息而显得苍凉厚重,《天下第一楼》则因其入木三分的人事描写而显得深刻冷峻。
地方风味往往是现实主义话剧的一个标志。《小井胡同》和《天下第一楼》都是杰出的“京味”话剧。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东北作家群的话剧创作异军突起,《田野又是青纱帐》(李杰)、《榆树屯风情》(郝国忱)、《大雪地》(杨利民)等剧作既表现了变革时代新旧思想、新旧势力的扭结与冲突,又极具东北地域色彩与风情。
高行健(1940— ),原籍江苏泰州,出生于江西赣州,1962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法语系,1981年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任编剧。200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高行健是新时期话剧探索的代表人物之一。主要戏剧作品有《绝对信号》(与人合作)、《车站》《野人》《彼岸》《冥城》等。首演于1982年的《绝对信号》,把传统戏剧冲突表现为人物内在心灵的较量,为人物内心生活寻找非写实主义的舞台形式并在小剧场演出,这些方面都显示出它的探索性。该剧故事发生在一列货车的守车内。守车人与盗车的匪徒、初次犯罪的青年与不知情的爱人、既是朋友又是情敌的守车青年和误入歧途的犯罪帮凶,构成了经典的戏剧冲突。但这个冲突被表现为内在心灵的多重较量,心理时空不断插入人物活动的现实时空,通过舞台灯光、人物语调与动作的变化以示区别,用以回溯往事,同时使剧中人的心理活动转化为可视的舞台形象。心跳声的夸张,音乐情调的变异,灯光色彩的转化等强化了舞台表现效果。这对于习惯于传统戏剧的观众,无疑具有强烈的审美冲击力。关于《野人》,作者说:他要表现拯救森林、维护生态平衡的主题,但为了“能让观众看得开心”“便将歌舞引入到话剧之中,音乐歌舞和语言并举,还用了面具和木偶,在一个多声部的结构中也重叠着多层次的视觉形象”[3]。于是,人们在这部戏中看到了概念和诉诸耳、目的剧场艺术形式的堆砌,但是,却少了《绝对信号》中诉诸人心灵的东西。显然,《野人》的舞台表现手段的丰富性与其剧作精神内涵的苍白贫乏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照。高行健受20世纪西方戏剧新潮的影响,一味追求一种摆脱文学的戏剧。在新时期,那种脱离现实主义、脱离文学而被“空洞化”了的形式主义戏剧“探索”趋势,在他身上是很有代表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