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变与东晋初期的批判史学
习凿齿为4世纪东晋中期人,其史学表现亦在4世纪中期始显著。他出身襄阳乡豪之家,原非高门世族中人,但却深染清流名士风气,颇以谈名称著一时,连苻坚也知其名。其实,习凿齿的文史玄儒,水平亦颇佳,史谓其“博学洽闻,以文笔著称”,桓温即因此而延揽他入幕的。[49]桓温先后幕僚,人才皆极名士一时之选,《晋书》列传可考知,即有王珣、谢安、谢玄、王坦之、郄超、范汪(范宁父)、孙盛、袁瓌及其子方平(名史家袁山松祖及父,袁宏的从祖和从父)、袁宏、常璩、伏滔、罗含、顾恺之等。他们大都玄儒双修,而当时最知名的几位史家——孙盛、习凿齿、袁宏、常璩,皆在罗致之列。值得留意的是,上述四名史家皆先随桓温,后则疏远而反对之,与除郄超、伏滔之外的其他名僚,态度相同。他们身居世变,故常针砭时代风教;他们也厌恶桓温觊觎非望,故常从行政程序或文字言论制衡反对之。这两种趋势的结合,遂造成了这时期的史学特色;其中又以孙盛、凿齿、袁宏表现最突出,或许与他们曾置身桓温幕府,备受其礼敬倚重者有关。
欲论凿齿发挥于史学的正统观念,则必须先知其世。《晋书》本传谓“是时(桓)温觊觎非望,凿齿在郡著《汉晋春秋》以裁正之”,这是他借史经世的缘起;及至临终所著《晋承汉统论》,乃是融聚此书之精义作系统发挥和补充者也。然而,桓温之事在魏晋至唐朝,并非个案孤立无相关之例,晋人在此以前,已对这类权臣专政、觊觎非望的事件加以检讨,凿齿之借史裁正桓温,实承此潮流而兴起者。从另一角度看,裁正桓温不必一定从史学入手,以政论清议为之,造成舆论形势固亦可也,而孙盛、凿齿和袁宏皆为谈论高手,他们不此之图,则显示尽管儒学衰退,然史学的功能价值仍受到正面的肯定也。东晋南朝,玄、史、文、儒四学有逐渐趋向兼修并融之势,但大体上时人常视经儒之学为落伍,学校系统寻建寻废,名实俱亡,转不及北朝的发展;于此经儒之学衰退之时,新兴的玄学祖尚虚无,文学则走向纯情写意,两者皆笼罩于个人主义和自然主义风气之下,多无留意于团体社会而寄意于经世的大情怀。是则经世致用的责任,终将大部分转移至史学。这种转移发展,将在下章讨论官修国史时再论之,这里只是说明习凿齿借史发挥的学术潮流背景,并指出其在此潮流中颇有承先启后的地位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