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小铁梅
我为什么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想问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可它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就像一群蜜蜂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撞得我的脑壳都疼了。
我拿双手捧着头,摸到后脑勺上黏糊的一片,我把手拿到面前,我的手上也沾上了那种黏糊的东西,又黑又黄,有点像是半干的泥巴,里面还混着干瘪的草籽,我把手放到鼻子底下一闻,一股淡淡的有点熟悉的骚臭味儿。
菜明看到我摸着后脑勺一脸疑惑的样子,早就笑得从椅子上滑下来,连手里的烟都快要笑掉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可也真可恶。
我用一只肿胀的眼睛瞪着他,我说:“你往我脑袋上糊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菜明这个赖子越发乐不可支,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捂住肚子直打嗝,简直要自己把自己给噎死了。我已经闻出来了,他在我后脑勺上糊的那个东西是驴屎蛋,难怪那股骚味那么熟悉,我又恶又气,要不是我浑身上下疼得厉害,我真要站起来把这赖子给一顿好打。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就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女人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菜明,你又在犯什么浑?”
我看到菜明立刻不笑了,也不打嗝了。他把架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特别殷勤、特别严肃地说:“嫂子,我这是在助人为乐呢。”
我看不到站在我身后那女人,我不仅脑袋疼,脖子也疼,疼得我不想扭过头去,我听到那个女人冷冰冰地说:“你拿驴屎蛋糊人脑袋,这算是哪门子的助人为乐了?”
菜明说:“嫂子,这你就不懂了,驴屎蛋止血,我看他脑袋后面破了个窟窿,血直往外边涌,要不是我用驴屎蛋给他糊上,把血给止住了,他早就见马克思去了。”他说得特别诚恳,要不是我知道我的后脑勺是他给砸开的,我还真信了他拿驴屎蛋糊我脑袋是为了我好。
那个女人声音里头有点不高兴了,说:“你把人给打伤了,弄到我这店里来算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个女人很聪明,菜明这个赖子什么都没说,她就猜到我脑袋上的窟窿是菜明给砸的,看来菜明平时给人脑袋上添窟窿这种事也做得不少。
我看到菜明怕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又把菜明给骂了,心里听得挺高兴,可下一句话就不对了。这个女人拧着嗓子,冷冰冰地说:“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们在外头捉弄人,千万别把人弄到我的店里来。脑袋上开个窟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给他抬远点儿,随便找个地扔了,他也未必知道是谁砸了他,现在他记住了我的店,到时候给我找麻烦,你管?”
我听了倒抽一口冷气,这个女人敢情比菜明这个赖子还要狠。
菜明这个赖子又露出他那一脸好看的笑,对那女人说:“谁敢找嫂子的麻烦,就算我菜明管不了,五老爷也不能不管,是不是?”
女人说:“哟,你还有脸提你五老爷?”
菜明说:“这可不是为着这个人跟五老爷有关系,我才把他带到嫂子的店里来吗?”他压低了声音跟女人说:“这人在路上打听五老爷,正好被我给撞上了,我才把他给带到嫂子这儿来了。”
我心里想,我连五老爷是哪个都不知道,还跟你打听五老爷,这不是胡说八道嘛。菜明这个赖子又在骗人了。
菜明这么一说,女人就转到我的面前来,看了我两眼,我也趁机看了她两眼。一看吓一跳,这个女人,一身黑皮,油黑发亮,跟包公似的,胖滚滚的,满胸奶,身上裹着件桃红袄子,看模样还不到二十岁,圆脸盘子,戴两个耳坠子,她背着光站在暗头里,我这一眼望过去,只看到一双丹凤眼,眼珠黑白分明,跟猫儿似的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