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看着孩子们奋力把树拖上楼,听着他们依旧稚嫩的声音,凯蒂开始琢磨教育。
“弗朗茜很聪明,”她想,“必须让她上高中,之后或许也要继续读下去。她是个学得进去的人,总有一天,必成大器。但她受了教育,就会离我越来越远。唉,她现在不就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吗?她不像儿子那样爱我。我感觉得到,她在远离我。她不理解我,只想着我也不理解她。或许受过教育后,她会以我为耻,比如觉得我说话的方式很丢人。但她性格够好,不会直接表现出来,反而会努力改变我。她会来看我,努力让我以更好的方式生活。但因为知道自己已被超越,我可不会多友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会明白很多事,而知道得越多,就越不幸福。她会发现我爱她不如爱儿子多。可我忍不住啊。但她不会理解。有时,我觉得她已经明白这点,也已经开始远离我。很快,她就会争取离开。转到那所离家老远的学校,就是她试图离开我的第一步。但尼利永远不会离开我,所以我才最爱他。他会一直待在我身边,也会理解我。我想让他当医生。他必须当上医生。或许,他也能拉小提琴。他从爸爸那儿遗传了音乐天赋,如今弹钢琴已经超过弗朗茜或我。没错,约翰尼的确有音乐天赋,但他并未因此捞到什么好处,反而毁了自己。要是不会唱歌,那些人就不会请他喝酒,也不会让他随侍左右。如果唱歌不能让他或我们变得更好,那有什么用?但换成儿子,情况就不一样了。尼利要接受教育。我必须想出办法,不能让约翰尼长期待在我们身边。亲爱的上帝,我曾经多么爱他呀。现在,我有时还是爱他。但他一无是处……毫无价值。我竟明白了这点,愿上帝原谅。”
于是,凯蒂在他们上楼梯的这段时间里想通了一切。人们抬头看她,瞧见那张光滑、美丽又活泼的脸,却根本不知道她心中已经有了个痛苦又明确的决定。
他们把圣诞树立在前屋,还往粉玫瑰花色的地毯上铺了张床单接松针。圣诞树被放进一个大锡桶,四周围了圈碎砖头,以免它倒下。砍断绳子后,树枝展开,填满整间屋子。他们盖住钢琴,于是便剩下几张椅子站在枝叶间。没有钱买树上的装饰或彩灯。但有那么大一棵树立在那儿,也足够了。屋里很冷。这年他们很穷,穷得买不起多余的炭,放在前屋的炉子里烧。屋里的气味寒冷、清冽、芳香。树立在前屋的那段时间,弗朗茜每天都会穿上毛衣,戴上济特帽,来到树下坐一会儿。她就坐在那儿,享受树的味道和那片深绿。
噢,一棵神秘的大树,一个困在经济公寓前屋锡制洗衣桶里的囚徒。
那年他们虽然穷,却过了个很棒的圣诞节,孩子们也并不缺礼物。妈妈给了他们每人两条长毛线**(解开纽扣就可以露出屁股蛋的那种),一件内里挺扎人的长袖毛线衫。艾薇姨妈给两人合送了一份礼——一盒多米诺骨牌。爸爸向他们演示了玩法。尼利不喜欢,爸爸便跟弗朗茜一起玩,输了还佯装恼怒。
玛丽·罗梅利外婆送的是她亲手做的东西——每人一件非常漂亮的肩衣。为此,她专门从一块鲜红色的羊毛料上裁下两小块椭圆形的布料。她在一块上用亮蓝色纱线绣了个十字架,在另一块上绣了个带棕色荆棘的金心。一把黑色的匕首穿过那颗心,刀尖落下两滴深红色的血。十字架和那颗心都很小,所以针脚也极细。两片椭圆形的布用一根紧身胸衣的衣带系在一起。玛丽·罗梅利把肩衣带给神父赐福后,才送了过来。她一边为弗朗茜套上肩衣,一边用德语念叨“神圣的圣诞节”,接着又补了一句“愿你永远与天使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