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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猫头鹰出来的晚上

小灯泡不够亮,

仿佛一句听不清楚的梦话。

晚秋的夜已经深了,

露珠一颗颗凝结。

阿金满十岁一个月那晚,躲在一棵桑树上,一只猫头鹰陪他。

月亮出来了,从树叶间望去,像在哭。他咽了口水,猜想现在所有人应该都吃饱了,连猪也吃饱了,鸡鸭更不用讲——每天晚饭前,阿嬷一定叫他“去把鸡鸭饲一饲”,所以他家吃饭的顺序是:鸡鸭、小孩、猪、阿嬷阿母(这也不用讲)。

他不喜欢喂鸡鸭,尤其对那群四处闲逛的小鸭仔很生气,他得持竹竿口念:“鹅爸爸爸爸,鹅爸爸爸爸……”赶它们回后院才能喂。

有次,一只小鸭仔不听话,呱呱叫往别处跑,好像要找它老母。他发火,高举竹竿像武侠片那样挥下去,哪知就这么把它打昏了。阿嬷远远瞧见,小跑步抄田埂赶来急救那只鸭仔,无效,一把抢过竹竿替那只鸭仔报仇,一竿直接落在他肩头,好像那只死鸭才是她的长孙。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叫你饲鸡鸭这么不甘愿!”

他两手护着头、蹦蹦跳跳一溜烟逃了,好在只沾到一棍而已。他跑,阿嬷在后面追,校庆两百米赛跑的奖状就是靠平日祖孙长跑练出来的。阿嬷战败,一肚子气没出完,指天恨地骂他:“夭寿死囡仔,好胆不要给我回来,我没把你剥皮装粗糠,我就输你!”

这还用讲吗?不回去睡哪里?当然要回去啊。小时候闯祸听到阿嬷的狠话吓到哭,经验老到之后,他把这种状况当作“巡田水时间”,既然暂时不能回家,那就到处巡巡,反正外面天大地大没有栏杆。

他最常巡的地方是几畦田之外的阿郎哥家,茂密的竹围里,跟他家一样是单户。阿郎哥到处当小工,他老爸早死了,与一弟一妹过活,很少见到他们的老母。阿郎哥的弟弟有点不灵光,讲话不清不楚,年纪虽然比阿金大,但傻傻的很好欺负。阿金不会主动欺负他,但也不敢讲有时候嫌他勾勾缠可能赏给他一个小拳头,说不定两个也是有可能的。

阿金喜欢在阿郎哥家晃,没有大人啰里啰唆赶他回家,晃来晃去就变成自己家。他勤快地帮忙挑水、顾灶火,帮阿郎哥管一管那个憨弟,好像他才是他的亲弟弟。这时候的阿金应该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他忍不住幻想:消息被晚风吹到校长耳中,不对不对,是校长正好骑车经过这里,看到瘦瘦小小的人影挑着两只水桶,从背影一眼看出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心中很不舍,停车一问,居然是帮没父没母的邻居挑水,当场拍拍他的头流下眼泪。第二天朝会唱完歌、升好旗,校长喊他上台,含着眼泪当着所有老师、学生的面,把他的善行讲一遍,表扬他好善乐施,是全校模范生,要大家向他学习,“啪啪啪”鼓掌声响起……不对不对,校长没有那么爱哭,不过,掌声“啪啪啪”应该是有的,而且停不下来。灶火也烧得“啪啪啪”,火光照着他的脸又热又红,露出一朵自我陶醉的微笑。负责炒菜的阿郎哥的妹妹骂他:“阿金仔,莫再添柴啦,你眼睛糊到蚬肉喔,没看见鼎内是空的吗?”

虽然阿郎哥邀他一起吃饭,但他从不在他家吃。一来,没时没准去别人家吃饭很失礼;二是豆腐乳、萝卜干、地瓜叶跟自家差不多,没什么好吃的,不如回家去吃,赶快把这些东西吃完——应该没那么容易,墙角整坛整瓮都是腌渍的酱瓜、豆腐乳——最重要的是,估计阿嬷肚内那粒气球消了,天暗,鸟都知道归巢,何况是聪明的小孩。他跑回后院,先在井边洗净手脸,鬼鬼祟祟地从后门进屋,直奔厨房饱餐一顿。一日恩仇到这时刻算是一笔勾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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