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分子小说的曲折出版
《青春之歌》
1958年,杨沫的半自传小说《青春之歌》一经出版,迅速成为当年最畅销的作品之一。林道静、卢嘉川、林红、江华……这些青年布尔什维克牢牢抓住了读者的心,尤其在青年群体中激起巨大反响。第二年,《青春之歌》被改编为同名电影,作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影片公映,再次引发轰动。“林道静的道路”,成为那个时代进步青年、知识分子群体觉醒和斗争经历的缩影。
杨沫坦言:“林道静革命前的生活经历基本上是我的经历,她革命后的经历,是概括了许多革命者的共同经历。”[1]杨沫原名杨成业,出生于北京一个没落的地主家庭。在北京大学读书期间,她认识了许多共产党员和革命青年,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过冀中抗日游击战争,做妇女工作和宣传工作。这些人生经历成为她日后创作的丰富源泉。
1950年,36岁的杨沫频繁因病休养。在病痛与孤寂中,那些牺牲的战友经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杨沫反思自己的成长道路,决定“把我的经历、生活、斗争组织成一篇东西”,把这些可歌可泣的烈士形象再现出来。1951年9月25日,她开始着手草拟写作提纲,最初定名为《千锤百炼》,后改为《烧不尽的野火》。由于身体健康状况不好,杨沫每天只能写四五个小时,她边写作边治病,甚至一度支撑不下去,但想到那些在抗战中牺牲的战友和百姓,她又有了坚持写作的勇气。
《青春之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0年新1版
1955年初,小说尚未完成。但是中青社萧也牧和张羽消息很灵通,听说杨沫正在创作一部青年题材的长篇小说,便要来了上半部书稿。因稿件过于凌乱,编辑室还请人重抄了一遍。到4月底,杨沫写完全书,共35万字。出版社又帮助她重新誊写一遍,经杨沫校对过再次把稿子交到中国青年出版社。
出版社对这部小说很感兴趣,但看完后,又拿不定主意,提出还需要请一位名家外审,若是肯定的意见,就马上出版。由妹妹白杨介绍,杨沫找到中国文联党组书记、秘书长阳翰笙,请他审看这篇稿子。但阳翰笙实在事务繁忙,拖了几个月,仍无暇看稿。倒是中青社编辑张羽先给出了初审意见,他先是充分肯定小说有艺术感染力,同时更多谈到了修改意见:“这部小说如能大大压缩、改写,或删削掉一些描写知识分子不健康思想情感的地方,就会大有改进;如再能把前边所述那些薄弱的地方适当增强,是可以达到出版水平的。”
与此同时,分身乏术的阳翰笙抱着歉意,推荐中央戏剧学院教授欧阳凡海审读书稿。欧阳凡海早年留学日本,1937年到延安,曾任鲁艺文学研究室主任。1956年1月26日,欧阳凡海把审读完的书稿送回出版社,并附上六七千字的审读意见。意见共33条,前3条肯定了书稿语言简练、人物生动、“结构活泼而紧张”,余下的30条都是谈小说的不足。他提出书稿“最大的第一个缺点是:以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林道静作为书中最重的主人公、中心人物和小说的中心线索,而对于林道静却缺乏足够的批判和分析”。
1956年2月4日,张羽将审读意见和书稿送还杨沫修改,并对杨沫说:“稿子很好,我们都很喜欢,希望你在意见的基础上,好好改吧。我们觉得欧阳的意见很好,你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改,由你自己决定,你改好了,我们就出。”此时,杨沫在萧也牧的建议下,将书名改为《青春之歌》。
开始,杨沫很尊重欧阳凡海和中青社的意见,在日记中她写道:“我决心改好它。凡海同志的许多意见是极宝贵的。但目前我没有力量,我想多酝酿一下,准备好再执笔。”但是杨沫也对一些意见持保留态度,再加上当时疾病缠身,这种程度的修改无力完成。她给中青社打电话,想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但是中青社当时由于萧也牧的《我们夫妇之间》受批判,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题材的作品心有余悸,坚持要杨沫按欧阳凡海意见修改。杨沫只好把书稿放进抽屉,束之高阁。
两个月后,转机来了。4月26日,毛主席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指出:“艺术问题上的百花齐放,学术问题上的百家争鸣,我看应该成为我们的方针。”[2]“双百”方针的明确提出,让文艺出版空间变得宽松起来。
杨沫看到一线希望,又将书稿送给老战友秦兆阳审读。5月17日,杨沫在日记里写道:“秦兆阳已看过了我的小说。他说好,无甚大毛病。他打算替我拿给出版社。大概已经拿去了。我也没问他给哪个出版社。”秦兆阳当时是《人民文学》杂志副主编,他将小说推荐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当年的“副牌”——作家出版社。5月底,作家出版社编辑任大心打电话给杨沫,说经过认真审读,认为这是一部很有分量的作品,只要修改一两处就可出版。为表示诚意,作家出版社还预支了1000元稿费。杨沫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根据欧阳凡海的意见,写出一个修改方案,经作家出版社同意后,开始着手对书稿进行修改,并于6月20日完成了最终稿。
交稿后,杨沫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先是负责书稿的责任编辑任大心被调去搞审干工作,后来出版社又说因为纸张紧缺,要延期出版。1957年2月,杨沫从作家出版社要回书稿,再次做了修改。6月间,当杨沫交还书稿向任大心询问进展情况时,任大心回复说:“现在已有四部长篇要付排,你这部挤一挤,也许能挤得下。”言外之意是也有可能挤不下。杨沫一气之下,提笔给作家社总编辑王任叔(作家巴人)写了一封信,发泄心中不满情绪,讲明出书也应该先来后到,要守信用。这封信产生了效果,当杨沫再次打电话询问进展时,出版社表示年内肯定出书。
几经坎坷,1958年1月,《青春之歌》终于面世了。1月3日起,《北京日报》开始连载《青春之歌》,广播电台也进行连播。小说大受欢迎,出版社马上加印5万册。到6月间,小说已经印行39万册,至次年上半年,发行达到130多万册。《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读书月报》及中宣部主办的《宣传动态》等都有介绍和评论《青春之歌》的文章。短短时间,杨沫从一名普通编剧一跃成为广受关注的知名作家。
《青春之歌》还被译为英语、德语、俄语、朝鲜语、泰语、西班牙语、阿尔巴尼亚语等20多种语言文字。其中,日文版《青春之歌》是首个外文译本,到1965年发行近20万册,创造了外国文学作品在日本的出版发行纪录。印尼和越南共产党中央还把《青春之歌》作为党员的学习读物。
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序》中概括:“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作为“十七年文学”革命文艺叙事中唯一的知识分子题材长篇小说,《青春之歌》通过讲述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向无产阶级战士的转变过程,映射了文学与时代的关系。它的成功出版,更加诠释了文艺创作与时代之需的紧密程度。
[1] 杨沫:《什么力量鼓舞我写〈青春之歌〉》,《中国青年报》1958年5月3日。
[2] 《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总结讲话》(1956年4月28日),《毛泽东文集》第七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54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