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山径·心牢·星锚
他顿了顿,继续道:“祖田乃先祖所遗,擅自变卖确有不妥。然若府中确有艰难,一时权宜,也非不可原宥。孙儿以为,不若请一位与府上无利害关系、精通账目的长者,会同宗人府派员,共同核查账目与款项去向。若查实确为填补公中亏空,则责其擅专之过,令其补全手续,并罚没部分私产以儆效尤,田产若能赎回则尽力赎回。若查实中饱私囊……”
他看向那庶子,眼神平静无波:“则依律例与家规,从严处置,以正家风。至于家中其他纷争……孙儿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但‘孝悌’二字是为根本。长辈慈,晚辈孝,兄弟姊妹间多念骨肉亲情,少计较锱铢得失,各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皇爷爷常说,齐家方能治国,家宅不宁,终非福事。”
一番话,逻辑清晰,提出了“查账核实”这个关键步骤,区分了“为公权宜”和“中饱私囊”两种性质,给出了相应的处理建议(罚则与赎回),最后还不忘用“孝悌”和朱棣的话来拔高一下,试图缓和气氛。从解决问题的“技术”角度看,堪称标准答案,甚至比许多成年官僚的处置思路更清晰。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朱棣,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面对复杂的家庭悲剧和激烈的情绪冲突。他的分析剔除了所有情感因素,像在处理一件公务,而不是涉及亲人哭诉、指责、羞愤的家事。那种“建议查账”、“依律处置”、“念及骨肉亲情”的话,听起来没错,却像是从教科书上搬下来的,缺少了那种置身事中应有的温度、犹豫、乃至同情或愤怒。
尤其最后那句“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在这种剑拔弩张、积怨已深的情景下,显得格外苍白和……不近人情。它忽略了矛盾背后长期积累的怨怼和利益损伤,试图用简单的道德口号去覆盖复杂的现实。
朱棣深深地看了孙儿一眼,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这不是他的瞻基。他的瞻基或许聪慧,或许也能说出些道理,但绝不会用这种近乎冷漠的、剥离情感的“理性”去剖析亲人的痛苦与丑恶。他的孙儿,心是热的,会为别人的不幸感到难过,会为不公感到愤怒,会在复杂的情绪面前感到不知所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出一个看似完美、实则空洞的“解决方案”。
老郡王一家也是面面相觑,这位“侄孙”的话……挑不出错,但怎么就让人觉得……这么别扭呢?仿佛他们刚才所有的哭诉和冲突,在他眼里,只是一道需要解答的“题目”。
回宫的路上,朱棣沉默不语。朱瞻基(渊)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跟随。
回到柔仪殿,屏退左右后,朱棣独自站在窗前良久,才唤来纪纲。
“如何?”朱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纪纲低声道:“回陛下,太孙殿下应对……条理分明,法理兼顾,甚至……过于分明了。毫无稚子应有的情感波动,仿佛旁观者在分析案例。尤其是最后劝和之语,与当时情景……格格不入。” 他顿了顿,“几位在隔壁以‘听瓮’监听的谋士,亦有同感。他们言,太孙思维……有‘非人’之秩序感与抽离感。”
“非人……”朱棣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他摆了摆手,“朕知道了。继续监控。另外,安排下一场……让他接触真正的‘死亡’与‘悲伤’。”
“陛下?”纪纲一惊。
“不是让他亲身经历。”朱棣冷冷道,“安排他去刑部或顺天府,旁观一次死刑复核,或者……去一趟城外的义庄,看看那些无主尸骸,听听死者亲属的哭诉。朕要看看,面对生死悲欢,这‘东西’,还能不能保持那份冰冷的‘条理分明’!”
“微臣……遵旨。”纪纲背上渗出冷汗。皇帝这是要用最极端的人间情感,去冲击和测试那“渊”的内心(如果它有内心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