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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小说)

“由布院之森”,是一列红色火车的名字。安静的温泉小镇上埋着一道铁轨,晨曦雾霭之中,红色列车从远处开来,我在九州的首府福冈找到这列火车。高千穗是日本著名的“能量点”,高千穗神社、天岩户神社是能得到神明指点的最佳祈愿地。祈愿真的有用吗?多少个新月,我都曾认真地写下愿望,始终是落空,却还是踏上这列“由布院之森”。

高千穗峡,这个五濑川侵蚀阿苏火山熔岩而形成的V字形峡谷,落在宫崎县西北。红枫尽染,金棕、暗红的树叶铺了一地,忍不住弯腰观察枫叶细致处的经络纹理。这个峡谷没有太过恢宏的气势,秀气而纤细。从17米高的断崖飞泻而下的瀑布名为“真名井”。珍珠白瀑布、宝蓝色深潭、玫瑰金枫叶、嫩绿杉树、苍色苔藓,初冬的暖阳,简直完美。

我过往忽略的邻邦,竟如此熨帖温润。

大分县由布院温泉区有一间日式民宿名叫“由府两筑”。主人是母女俩,母亲叫绪方里惠子,女儿叫绪方真美。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是有人过得与世无争,过得潜心笃志。

如果我不曾受困,我过得也会很平静。伦敦,一度也是我明媚的所在。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变成铅重的天空。

“你是干什么的?”

“烟火师傅。”

我曾在一本现代小说里见过这样的对白。这位烟火师傅,是一个叫阿波直美的日本人。来了大分,不由得想到这部小说。如果烟火镇真的存在,一定是坐落在四面青山,名叫“由布院”的山谷盆地里。

“汤布”,是木棉的谐音。由府两筑是那种家庭式温泉旅馆,是矮矮的二层楼青瓦木屋,坐落在静谧弥漫的温泉街上。庭院中的小径尽头点着灯笼,沿小径走进去就是大门。真美小姐早早在门口迎接。换上拖鞋,行李搁在一旁。屋里生着炭火暖炉,灯光暖黄,厨房行云流水的忙碌却也一尘不染,日式人偶与茶具精心地收纳于各处,送上的日本茶和热毛巾让我的伦敦情绪缓和了一些。

真美领我去她家的风吕。小小的旅店里,有四五个独立的风吕,门口的牌子显示泉水的温度,二十四小时开放,只要走进去,将牌子翻过来变成“使用中”,便可以不受打扰地浸泡在其中。客房在二楼,家具简单,只有两个矮矮的圆桌,上面放着店家准备的点心与各种茶叶。空间宽敞,榻榻米上可以睡四个人,被褥会在晚饭以后铺好。旅馆的日式浴衣,内层是雅致的草绿色,大褂袍是深蓝色,配以拖鞋的温泉袜是灰白色。

我那么疲惫,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鞠躬道谢后,跪坐于矮矮的日式餐几前。桌上已经摆放好五花八门的各种碗碟,生鱼片、茶碗蒸、烤鱼、酱菜、蘑菇、鱼籽、寿司手卷、牛蒡、海带味噌汤、各式调味料,齐全而精致。桌上摆着炭火小烤炉,还可以自己烤生蚝、扇贝或者是蘑菇。烤好的蘑菇沾一些抹茶盐入口。我要一份大大的蘑菇炒饭,还有日式火锅。

我从前酷爱美食,站在高高悬窗的屋子里烹饪。我甜腻地学着电影里的台词:“你是我面包上的黄油,生命里的呼吸。”后来,就不再有机会贤惠大发,吃得也越来越潦草。我不再是个健康的、热爱生活的人。

火锅以生鸡肉、粉丝、萝卜、绿色蔬菜、豆腐、鱼丸为主要食材。汤底看起来就是一般的味噌汤,其实是特别用鱼皮熬制的。皮肤洁白的绪方里惠子穿着和服,指导我先下荤菜再下素食。最后下锅的是豆腐,豆腐因为吸取了鸡肉与鱼肉的汤汁,变得鲜美,却没有失去原本的清新味道。要一小杯梅酒,在舌头滚烫时,用冰块与甜甜的酒味中和一下。

过去喝了太多威士忌,躺在伦敦的浴缸里。那个曾经欣赏、疼爱我的男人,话语越来越少。可我多么熟悉他内心的活泼,所以当他沉默,我就心头发慌。他已不再与我分享生活的种种。看到不同的天色,听到别样的风声,他也不会第一时间想起我。他的心,飘向了哪里?

深夜,苍穹里镶满碎钻般的繁星。风吹过,身后的竹林声如丝绵,如织锦。我的那池温汤名为“望月”,是供单人独享的。第一泡为时两三分钟,浸润身体,起身将身体拭干;接着再次浸泡,全身浸泡温汤中十分钟;第三次,浸泡半身,闭目养神。伦敦的冬天阴寒,泡澡是很多人回家唯一想干的事,驱散寒意、舒缓心郁。在这样的寒冷空气里,泡得周身红热,呼吸也绵软,我又重新想要享受生活,可以狠狠地睡一觉了。

最近一次离开伦敦,希思罗机场响起了紧急撤离警报,我跟随惶恐的人潮逃出候机厅。我想打电话给他,告诉他希思罗机场发生的这一切。可是,我觉得我连飞机失事都不怕。我对这段感情投入的心血,超越了对生活的渴望与热情。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伦敦市政厅。他穿着深蓝色的西服,坐在报告厅的台阶上,头轻轻靠在墙上,两鬓有轻微的灰白,显出聪明绝顶的样子。只有他,坐在台阶上,神情像个专注的孩子,用笔在纸上写字。茶歇的时候,他先过来打招呼,对我说:“喝不喝姜茶?你的高跟鞋真美。你是哪个国家来的同事?”我笑笑:“我是贵公司邀请的同声传译。”那时候我拥有整个世界,我以为遇见他,我的世界会更宽广一些。

真美说,由府两筑没有设置无线网络。“你在哪里呢?”我收到伦敦深夜的压抑问候。在澳大利亚凯恩斯,早晨与我同坐一车去搭乘热气球的年轻夫妇,也是日本人。他们礼貌、整洁、养眼,互相搂着拍照,阳光洒在他们相爱的面庞上。年轻情侣一起出门旅行,是多么易如反掌的事,与日升日落一样寻常。可我却没有机会与另一个人在旅途中搂着拍照了。问题看似出在距离,但任凭我一遍遍地飞向伦敦,也未能获得美满的相处。大概就是人们说的,缘尽。

我睡了深沉的一觉,三年过去。醒过来,裹紧和服,穿着木屐去小镇上走一走。四下几乎没有人,只有温泉的白色蒸汽从地下四处涌出,浮动在地面上。若不是偶尔出现的小酒屋、小超市、小汽车,这里真是找不到年代特征。

这是个满地白色蒸汽的镇子。镇中心的金陵湖,因为湖底分别涌出温泉与冷泉,在冬季,湖面云蒸霞蔚。很早的早晨,我看见湖边有人。我走上前去,一个年轻人正搬动地上的箱子。“这是什么?”我用蹩脚的日语问。“花火。”他露出白净的牙齿笑着对我说。九州每年夏季都有烟火竞技节。

我又开始重新旅行。

泰晤士河上散落的烟火,在我身后变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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