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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部分

孟岩昔环臂胸前,望着窗外暗得像徽墨一样的夜空,突然想起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情,略作思索,他决定一吐为快。支开了谢昭冉律师,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父亲对面。“爸,您知不知道?当年妈的同事唐阿姨给我哥介绍女朋友,但后来我哥发觉跟他约会的那个女孩子并不是沈傲珊,是另外一个隐瞒真实身份的人。”

“我知道。”孟永铮掷地有声。

“什么……知道……”孟岩昔登时愣在原地,“既然您知道那个相亲对象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拆散我哥的好姻缘?沈傲珊家里的亲戚是间谍身份,又关那个不知真名的女孩子什么事?”

“二十年前我还在位,凡事都要考虑全面,小心驶得万年船,总不会错的。”

“您未免太过于

小心谨慎了?”孟岩昔幽幽叹道。

“岩昔,看你这听话听一半的毛躁样子。”孟永铮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完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过了好些年才知道有人冒充沈傲珊和你大哥约会。”

“唔,什么时候?”孟岩昔问。

孟永铮换了一只手扶拐杖,略略低下头,说:“不怕你埋怨我薄情,你妈妈过世后的第三年开春,那些割头换颈的生死弟兄就开始给我张罗老伴儿了。曾经给你大哥介绍对象的唐明凤就是老伴儿人选的其中一位。有一回闲聊,她提起了陈年旧事,特意告诉我,跟锡尧见面来往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介绍的姑娘。我一下子糊涂了,直到派了信得过的老部下查访之后才相信唐明凤没有撒谎。”

想起那位以絮叨庸俗著称的唐明凤,孟岩昔心下厌恶,不由得感慨:“幸好您最后和宋姨走到了一起。”

“唉,不谈这件事了……”

孟永铮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走到孟锡尧生前练习书法用的那张花梨木书案旁,上好的笔墨纸砚都在,但物是人非。往事历历在目,他似乎又看到了用稚嫩嗓音问繁体字的金字旁怎么写的幼年时的锡尧……

夜色阑珊(一)

孟岩昔沉默了许久,突然感慨道:“爸,教我说什么好呐?您棒打鸳鸯,却打到了同一池塘戏水的天鹅头上。错得又荒唐又离谱。”

“是啊……而且一旦做错,就无从弥补……”

孟永铮不是没有自责过,当他看着大儿子孟锡尧渐渐步入中年人的行列,但再也不肯接受任何形式的相亲,更加不愿去主动结交适婚的对象,就那么拖着,年复一年地形单影只,直到牺牲那一刻,仍是茕茕孑立的孤家寡人。所以,当孟永铮得知遗嘱内容的时候,刹那间便明白了孟锡尧的心思。而与律师沟通之后,他更坚定了最初的那个想法——顾以涵这个“疑似亲人”,孟家认定了!

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丫。

小儿子孟岩昔当着众人的面,口口声声说要和顾以涵结婚——这不仅是在拆台,更是往老人家心里久未愈合的伤口上堂而皇之地撒上一把盐。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他们!

孟永铮望望书案上的山形细瓷笔架,忽然有了主意。他信手拈起一支羊毫中楷毛笔,将瓶中液态墨汁倒入砚台中,在铺展的宣纸上书写起来。孟岩昔心生好奇,又碍于自己与父亲尚未完全和解,只得远眺,却看不清所写何字。

太长日子没有握笔练字,孟永铮写到最后一句时,手腕有些微酸。点上句点,他招呼孟岩昔,“过来瞧瞧。媲”

孟岩昔走近书案,定睛一看,是苏轼的那首《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行楷字体最讲究心境平和,您正当心浮气躁不适合写这个,不如狂草来得明快。还有,笔力跟当年也是没得比了。”孟岩昔感慨不已,“大哥若是还在,肯定和我的看法一模一样。”

孟永铮搁笔叹道:“我不是让你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是让你琢磨这阕词里的深意。”

“哦?我再看看。”

孟岩昔拂掉两块紫铜镇纸,拿起宣纸细细研读。“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句话是关键所在。

寻思良久,他也没有给孟永铮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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