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琪听出刚毅语中带有讽刺之意,她不软不硬的说道:“这有何威风。市党部书记长在众人压力下乖乖交出凶手,交由警署关押、法院审判。还给苦主家属现交出两千法币的抚恤金。我见目的达到了,也就和平解散了队伍。”
“哦,表妹真能干!”刚毅听不出半点纰漏只能夸奖,“这一次表妹回来,是常住呢。还是过完寒假就回去呢?”
“当然是寒假过了就回重庆啦,学校里还有许多事呢。”兆琪说这几句话时,舌头发硬,扭不过弯来,心跳加快,脸颊发红。
刚毅本想从中挑出点骨头来,却不料兆琪是滴水不漏,只好假惺惺的劝道:“看来表妹还是不减当年火气,专门同政府对着干,可小心一些,不要叫共产党利用,或者滑到共产党那边去了。”
“大哥,你这话可没说对。”婷婷听出了刚毅的话中有味,马上帮琪姐说话,“琪姐已经是国民党书记长、训育主任了,咋会是共产党呢。大哥也太多虑了。”
“婷妹,我这是为你琪姐好呀。”刚毅见自己妹妹都替兆琪讲话了,只好敷衍这么一句。
殊不知借着这个话头,兆琪讲开了:“其实共产党和国民党本是一家,不过是兄弟俩而已。北伐时期,不是国共合作,取得北伐胜利,国民党的*和*要独占果实,就清党,杀死许多共产党。共产党这才拿起枪杆子,搞起红军。前些日子张、杨两将军发动西安兵谏,蒋委员长不也答应国共二次合作抗日吗。不错,今天我是国民党,保不准哪天我也合作进了共产党,这个都说不准的。当年的*、*不都当过国民党中央的执委,大头头吗,今天却成了共产党的主席、副主席。现在是非常时期,都会变的,有人变好,有人变坏。这个都说不准的。不过有一点不能变,做人必须学好人做好人!像你们刘家爷爷、爸爸都是清官,一身正气,一生廉洁,就是老百姓心中永远的清官。咱们打死也不做让人骂的事情,比如只顾捞钱,替有钱人家办事,乱判官司,黑心捞钱,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这种人恐怕长不了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几句恰恰击中刚毅痛处,他只能强作笑脸,说道:“琪妹说得对,说得对!”
表嫂却不高兴,以为兆琪是在影射自己丈夫,颇有几分不满地说道:“哟,罗家表妹,你讲话的意思是不是俺家相公收了哪个财主的银钱啦,昧着良心乱判案子啦。说这种话不太好吧,咱们毕竟还是亲戚嘛。”
“你闭嘴,人家表妹刚回成都,哪里有功夫听你胡说八道。”刚毅生怕自己的女人说走漏了嘴,闹出更难堪的局面,只能强压着她。
表嫂可不是善茬子,在家在外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子”,她反而更露骨了,说道:“相公,这有什么可藏着掖着,遮着盖着的,张老板和王老板那个案子,不就是争李寡妇的家财打官司嘛,才给了十几万大洋,算什么!说由他说,骂由他骂,吃香的喝辣的是俺们,还轮不到这帮穷光蛋!”
“你……”刚毅可闹了一个大红脸,女人一句,漏了底,无法下台了。
“儿子,果真有这事?”玉蓉也坐不住了。“可别忘了,你表妹说的,咱们刘家祖上都清官,这样好的名声,可不能坏在你手里呀,要对得起祖宗先人哪。”
刚毅一声不吭。自从他当上法官之后,每一场官司他都从原告被告那里收银钱,谁的钱给的多,笔头下的判词就偏向谁,不管什么黑白是非,以钱为准。然后他又拿出来一些巴结上司,于是官运亨通。
“儿子明白。”他的声音像蚊子一样低轻,此时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本想在兆琪面前炫耀一番,如今反而弄巧成拙,叫人家看了笑话。千不该万不该带来这个香臭不分、四六不懂的婆娘来这儿丢人现眼。
表嫂娘家姓佟,是满族佟佳氏,属红带子。老祖宗随多尔衮进关立下大功,封一等公,娶了一位贝勒爷的妹妹,与皇室联了姻,后世子孙为此借了光,曾经有人做过黑龙江将军,奉天将军、伊犁将军,二百年间她家出了六。七位将军。到她爷爷这一辈则做了成都的都统,可是她的父亲却弃武学文,考取过举人、进士,戊戌变法后他一心要维新学洋务,曾东渡扶桑学工,凑巧的是在日本认识了中山先生,成了第一个加入同盟会的满清贵族。辛亥革命后“咸与革命”成了四川唯一一位在革命军政府任职的满人,当过工部局局长,有权也有钱,现在已是川高等法院院长。刚毅为了仕途才娶了她的。
“娘,相公没错,自古就有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要打官司,不送钱,法官吃啥喝啥嘛。我爷爷当都统的时候,人家车拉人抬往都统府送钱送礼,我奶奶嫌人家送少了,连眼皮都不眨一眨,一句:‘少啦’就打发了。相公这算啥,只捡了几粒芝麻,何必大惊小怪!“表嫂毫无忌讳,和盘托出了,以为这样可以抬高自家身价。
“给我闭嘴!不知廉耻!”玉蓉火冒三丈,喝道,“刘家怎么娶了你这么媳妇!”
一看婆婆发火了,表嫂乖乖闭上嘴了,她是很喜欢刚毅,因为她老公对她是百依百顺,从不让她生一点气,没曾想婆婆会这样对她。
兆琪鄙夷地也斜了刚毅两口子一眼,心中暗自庆幸:“这对狗男女倒是般配!幸亏当初没嫁给这位,不然我非成为中国的娜拉和安娜·卡列尼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