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去城里谋生活
流言蜚语她一个人扛着就够了,不能再把他拖下水。
陆振川仿佛没听见她的话,深邃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她,固执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或者说,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离婚后,有什么打算?”
他的眼神太过直接,太过有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陈洁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她沉默了。
打算?她真的想过吗?在说出“离婚”两个字之前,她想的只是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可之后呢?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能去哪里?
许久,陈洁轻轻咬了咬唇瓣,而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去城里。”
她道:“我……我之前在公社裁缝店做工,攒了些钱,不多,但也够我们娘俩撑一阵子。我识字,也会算账,我不信我找不到活干。我相信,我能养活我和我女儿。”
闻言,陆振川的心头,竟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他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见过无数面对死亡也面不改色的汉子,他们的勇气是吼出来的,是写在脸上的。
可眼前这个女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的勇气却藏在骨子里,无声无息,却比金石更坚硬。
一个世代生活在黄土地上的村妇,在被夫家逼到绝路,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时候,不仅敢喊出“离婚”这两个惊世骇俗的字,还敢说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里讨生活。
这份胆识和韧性,放眼整个红星公社,不,他陆振川这辈子,就没见过第二个。
陆振川的视线从陈洁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上。
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那双习惯了握枪、充满了力量的大手,笨拙地抬了起来,似乎想轻轻碰一碰那孩子柔软的脸颊。
可手到了半空中,却又猛地顿住,似乎是在顾忌什么一般,最终,他只是将手收了回去,紧握成拳,放在膝上。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让芳芳来找我。”
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虚假的承诺。
这是一个军人能给出的,最直接、最可靠的保证。
这个年代农村没有结婚证,离婚的手续也简单得近乎粗暴。
出院那天,李桂花果然来了。
她是来送“休书”的。
一张发黄的草纸,上面是村里识字的老头子用毛笔写的几行字,言辞刻薄,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陈洁身上,最后是李大柱歪歪扭扭按下的红手印。
李桂花像丢什么脏东西一样,把那张纸“啪”地一下甩在陈洁的床头,嘴角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恶毒:“拿着!从今往后,你跟我们李家再没半点关系!你就是个被休出门的丧门星!”
陈洁默默地叠好那张纸,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是她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也是她的自由状。
她抱着孩子,背着那个陆芳芳送来的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卫生院。
她的第一站,是公社办公室。
接待她的,还是赵干事。
赵干事看着眼前这个比前几天更显清瘦,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的女人,心里感慨万千。
“我来……取我之前做活攒下的工钱。”陈洁轻声说。
赵干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算盘,噼里啪啦一通算。他一边算,一边抬头看了看陈洁怀里安睡的孩子。
“你做的活儿,我都记着呢。一双布鞋两分钱,一条裤子三分,一件上衣五分……你手巧,做得又快又好,攒了不少。”
最终,算盘珠子停了下来。
“一共是一百零八块四角。”赵干事报出数字,然后从带锁的铁皮柜里,数出了一沓大小不一、新旧各异的钞票,仔细地点了两遍,递给陈洁。
陈洁接过那笔钱,那是她起早贪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血汗钱,是她和女儿未来的依靠。她捏着钱,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赵干事看着她,叹了口气,又拉开自己的抽屉,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两张十块的大团结和一小叠全国粮票,不由分说地塞进陈洁手里。
“孩子,”他的声音带着长辈的温厚与关切,“城里不比乡下,干什么都要钱,要票。这二十块钱和粮票是我个人给你的,别推辞。到了地方,先找个落脚处,把自个儿和娃安顿好。天无绝人之路,别怕。”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陈洁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