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被女儿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问得愣住了。

他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剩下点点白烟。

他看着跪在地上，又自己站起来的沈知微。

她身上穿着太子府侧妃的服制，那张脸却素净得过分，没有半分珠光宝气，反而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里面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更没有他所熟悉的，属于女儿家的娇憨或怯懦。

只有一片沉寂的，让他感到陌生的深潭。

“你……”沈毅喉结滚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父亲，您刚才问我，萧承绪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没有给我灌迷魂汤。他只是，给我出了一道题。”

她走到那张巨大的，铺满了整个墙面的北境堪舆图前。

“这道题，有两个选项。”

“第一个，我劝说您，交出兵符。从此，沈家军改姓萧。三十万将士的性命，父亲您一生的心血，都成了他登基路上的垫脚石。用完了，一脚踢开。届时，沈家便是那没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

沈毅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些话，正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却被女儿如此**裸地，一字一句地剖析开来。

“第二个选项。”沈知微的手指，轻轻划过堪舆图上“榆林关”的位置，“我拒绝他，您也守着兵符不放。北境战事胶着，摄政王兵力不足，一旦战败，太子便会立刻上奏，弹劾我永宁侯府拥兵自重，见死不救。届时，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把侯府的门楣给淹了。谋逆的罪名，我们一样担不起。”

书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沈毅死死地盯着女儿的背影。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为沈家量身定做的死局。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万劫不复。

“所以，”沈毅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今日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们沈家，已经死到临头了？”

“不。”

沈知微转过身，重新看向他。

“我回来，是想告诉父亲。他出的题，我两个都不选。”

她看着父亲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兵符，您不能给他。”

“但是，您可以给我。”

轰的一声。

沈毅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忧心，出现了幻听。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那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连骑马都要派八个家将跟着的娇娇女。

她说什么？

把兵符给她？

“你疯了？！”

沈毅终于从那股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低吼出声。

“沈知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兵符！那是三十万人的身家性命！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虎符！不是你后院里过家家的玩意儿！”

他气得在书案后来回踱步，指着她的手都在发抖。

“让你去领兵？你去送死吗？！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是你弹琴绣花的绣楼吗？！”

“我不是在过家家。”沈知微迎着父亲的怒火，没有退缩分毫，“我也知道战场不是绣楼。”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父亲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