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幻
「短篇」幻
幻
0.
浅间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一边急促而又费劲地喘着粗气,一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脖颈、身体,确认自己的身体是否一切完好。应激反应产生的汗液使得睡衣粘在她的后背上,她试着伸手去扯,才意识到全身上下已经被温热的水珠浸透,粘稠的不适感让她轻轻咂了咂嘴。
干燥的双唇发出的干燥的声音,在完全陷入黑暗的、寂静的卧室内显得有些过分刺耳。她这才想起身旁的椋子,担忧起方才的骚动与噪声是否惊扰了她的安睡。她屏住呼吸,确认身旁的呼吸声依然平稳后,才重新小心翼翼地呼吸起来。随后,她掀起薄被,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
她踱步到窗前,轻轻捏起窗帘的一角。月光顺着这一条缝隙流入室内,将漆黑的卧室撕开一道口子。窗外是更为浓郁的静默,除却楼下的路灯与几个常亮的自动贩卖机以外,再无任何给视野增添噪声的东西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几次噩梦了?她数不清,也记不得噩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侵扰她的,更记不得那些梦里出现了什么。她能够记得的只有窒息感——如同沉入海底一般,无法呼吸、无法呼救、甚至连挣扎的余力都没有。每一次,她都在氧气彻底耗尽,绝望地张开嘴的那一刻惊醒过来,而后,梦的余韵便随之消散,不留下任何痕迹。
原因呢?浅间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了找出病因——姑且称之为“病”吧——她已经做了诸多徒劳无功的尝试。
起初,她怀疑是工作压力太大的缘故,便向老板申请了长假。可状况并不见好转,浅间还不得不担心自己的储蓄能不能支撑自己这么过下去,便匆匆销了假,重新回去工作。
她又去神社求了签——浅间向来不相信这些迷信的事情,可愈发衰弱的精神状况让她不得不去碰碰运气。她搬了家,换了工作,可那噩梦依然如影随形,精神状况依然不容乐观。
病灶会在哪里,是心理问题、还是大脑的问题?浅间叹了口气,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太阳穴。用于辅助记忆存储、增强运作能力的迷你系统大约就在皮肤下几厘米的地方——她记得它的学名叫……“辅助用赛博格(Cyberg)部件”。是因为植入头部而产生的排异反应吗?可她身边的、她认识的、她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在成年前后做了植入手术,应该不是这个小东西的问题吧?
浅间尝试了许多可能的方法,可噩梦依然挥之不去。更要命的是,即使噩梦与窒息感重复了一次又一次、几乎快要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浅间依然没能适应并习惯它。每一个因噩梦而惊醒的后半夜,她都会焦躁不安到难以入眠。
倘若没有人陪在身边的话,自己一定早就崩溃了吧。想到这里,她回过头,去看那安睡着的椋子,却注意到椋子那双祖母绿色的眼瞳,正在幽暗的卧室里发着淡淡的光芒。她一定是被自己吵醒了,浅间叹了口气,不知是愧疚还是其他情绪拧结成的无力感让她捏着窗帘的手松了开来。
室内又一次被黑暗浸透。
“又失眠了吗?”椋子打了个哈欠,刚睡醒时发出的声音显得有些黏糊。
“嗯…我没事的,困了自然会休息的。”浅间坐回床边,在黑暗中牵起椋子的手,在那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怎么做?”椋子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祖母绿在黑暗中闪烁了两下。
“……总有办法的。勉强自己入睡只会徒增焦虑感。”
“唔,”像是不满浅间的回应,椋子发出一声轻哼,伸手环上浅间的脖颈,用鼻尖去蹭她的面颊。“那我也睡不着了,你得负责。”说这话时,椋子正努力地抵抗着打了一半的哈欠,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含糊颤抖。
明明困得很吧,浅间在心里低估一句,也不戳穿椋子的谎言。同样的对话在无数个相似的夜里发生过许多次,浅间当然知道,椋子在担心自己的状况。她将上身俯得更低,方才还搭在手背上的手掌从宽松的睡衣袖口中深入,摩挲起椋子光滑的胳膊,一路向上,直到狭窄的袖管再容不下片刻深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