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的母子
孙龙似乎已经摸索出一套他自己的应对机制,甚至很了解自己的疾病。该发作的时候发作,该收的时候收,压抑到极致时直接就疯,疯了来医院治一治。
其实大部分精神疾病患者不会承认自己有病,这在精神病症状学中叫作无自知力。在平时的工作中,有些患者思维黏滞,不容易展开,常常要询问,想从工作人员口中听到答案。一般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不与患者争论是否有病,这也是每个精神科护士应该做的。
但是也有例外,也有患者反复宣称自己有病的,孙龙就是这样一个人。
前几天我在食堂吃饭遇到徒弟小李和同事小徐,小李说:“老大,孙龙那家伙又来住院了。”
“这么快,上次来不是过年那会儿吗?”我有点惊讶。
“就是啊,这次来还那样,还说浑身发痒。”小徐说完挠了挠自己的胳膊,像是被传染了似的。
“孙龙?好耳熟,是住过我们开放病区的那个病人?”隔壁桌的小陆听见熟悉的名字问道。
小陆是我们临床心理科,俗称开放病区的护士。开放病区的患者一般病情较稳定,没有出现过严重冲动伤人、自杀出走,或者家属无法看管的行为,家属有时间并且愿意陪同住院的患者,在住院期间可以请假走出病区。但是一旦发生家属或医护人员无法管理,严重影响病区施行医疗措施时,患者就会被协议转入封闭病区加强治疗。
“对对,孙龙当时不就是你带来的,我接班的嘛。”我一边吃一边说,“他在开放病区是干吗来着?”
“想伤害他妈妈呀!”小陆压低声音提示道。
…………
我们瞬间都陷入了不好的回忆,甚至有点食不下咽。
“那天早上我巡视病房,巡到孙龙那间的时候,孙龙在和他妈妈吵架,让他妈妈回去。他要一个人住院,如果他妈妈不回去就要发病了。当时他妈妈就是不肯,他说发病就马上发病,这种情况家属不陪就要请护工看护,他家经济情况一般,他妈妈舍不得,不肯出这陪护钱。”
“也是,开放病区的陪护一天一百八十块,他妈妈能陪着,干吗还出钱呢?”小李说。
“我去劝了,叫他控制情绪,等会儿主任来查房再说,哪里不舒服可以讲,该检查的检查,不要跟家属杠。但是他当时情绪上来了,眼睛血红血红的,我看着都怕。我赶紧找他的床位医生汇报,一大早的,医生们都在一间一间地查房,前面还没结束呢,我就让家属看好,等个五分钟。”小陆说到这里顿了顿,回忆起了那个不好的画面。
“谁知道,我刚进护士站,就听见孙龙病房里有人在拼命拍门!我又马上回去,听见他妈妈在疯狂拍卫生间的门,一边狂拍一边大喊:‘护士,护士,救命啊!救命啊!’”
“他反锁了?”小李问。
“对,我在外面问,孙龙也不说话,就听见砸东西的声音,和他妈妈抡巴掌的声音,也不知道谁打谁。他妈妈哭着喊救命,说儿子扯她衣服……”小陆讲得瞪大了双眼,看了我们一圈,原本就大的瞳孔里映出了我们尴尬的表情。
“卫生间还能反锁?卫生间钥匙呢?不通用吗?封闭病区都是通用的呀。”小李皱起眉头又问。
我们医院男护士不够用,我徒弟一直在封闭病区干活,没有轮转过心理科。在我们封闭病房,卫生间和普通公厕一样,设置了很多隔间,不同的是隔间门被锯掉了一半,勉强保护患者隐私。精神科的很多意外事件都是在厕所发生的,半门设计可以让护士及时处理异常情况。比如陈川的案例,我们可以直接从半门看到他是不是在上厕所,在他故意拖延使坏时能够及时跟进精神科医疗措施。
小陆解释道:“不一样,我们那里都是套间,里面自带一个卫生间。一个病房有两三张床位,也就是两三家人,比如男病人有女家属,涉及隐私啊,门必须有锁的。”
“你听我说呢。”小陆又道,“钥匙确实是通用的,可钥匙对着锁眼竟然插不进去,锁孔被孙龙用东西给堵了,夹都夹不出!我们都蒙了,这真禽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