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可无又去了其他的烟馆,见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只是程度深浅不一。有的烟馆逼仄肮脏,烟客们挤在通铺上,共用一杆烟枪,烟灰落在草席上也顾不得;有的烟馆装饰华丽,用金丝楠木做榻,以西洋玻璃做灯,可那烟雾缭绕中的人,神情却是一模一样的,麻木、痴迷、如行尸走肉。
在回春堂烟馆,他们看见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手指被烟熏得焦黄,却还在飞快地拨着算盘,为东家核算这一日的流水。可有瞥见那账本上的数字,一日进账竟抵得上寻常百姓十年的嚼用。
在忘忧庐,一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来求烟,说是孩子哭闹不止,想借一口烟气让孩子安睡。烟馆老板竟也允了,收了那妇人最后一支银簪,教她将烟喷在襁褓上。那婴儿果然不哭不闹,只是小脸渐渐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轻浅绵长。
这……这简直是造孽!可无攥紧了拳头。
可有看着城外往日的麦田,如今却成了烟地,成片成片的碧绿烟苗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只招魂的手。远处有农人佝偻着身子在田间劳作,动作迟缓而机械,偶尔直起腰来咳嗽几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三年前这里还是金黄一片,一个路过的老农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片诡异的绿色,那时候收上来的麦子,能堆满三个谷仓。如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如今种这玩意儿,来钱快啊。一亩烟土,抵得上十亩麦子的价。
可无蹲下身,拨开一株烟苗的叶子。那叶片肥厚宽大,背面泛着灰白的绒毛,触手有一种异样的粘腻。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中带着苦涩的气味顿时钻入鼻腔,让他一阵眩晕。
老人家,这烟土……是谁让种的?可有问道。
老农警惕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还能是谁?城里那些烟馆的老板,背后都是洋人的商号。他们先是用高价收,后来干脆贷种子、贷银子,让农户签了契约种。等到收成的时候,价钱却一压再压,还不起债的,就拿田产抵,拿儿女抵……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我隔壁的老王,去年还不上债,把闺女抵给了烟馆,说是去做丫鬟。
可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