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道路之上人影攒动,用兵败如山来形容大势已去的国军,可谓是毫不过分。邢维民在慌乱如潮的人流中苦苦穿行,历经一个多小时,这才勉强前行了半里。
他停住脚步,汗水从鬓角滴滴垂落。眼望那些兵民不分,争相逃命的国人,无奈地仰天长叹。
“弟兄们!借个道儿!我们要去打鬼子!”于占江话音未落,行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打个屁鬼子?你不走就滚到一边儿,别在这碍事!”一个兵痞推他一把,没命地从他身边挤过去。
“你奶奶的!”于占江正欲破口大骂,老邢一把拉住他。
“别惹事,咱们要对付的是鬼子。”
“呸!”狠狠吐出一口浓痰,于占江悻悻骂道,“中国人就他妈这咒性!”
回身看看义愤填膺的部下,邢维民满脸焦虑。
“麻子,你现在骂什么都没用,人家没功夫跟你闲扯这个淡!”于七将步枪换肩,付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就算长官的破敌妙计再怎么高明,碰上这些捣蛋的,”瞥瞥眼前那些难民,于七一咧嘴,“也他妈什么都不是。”
“先甭说别的,老七,我咋总觉得长官的想定有点不靠谱呢?”
“你还用觉得?这本来就不靠谱嘛!凭这几条贱命就想干掉人家联队长?呵呵!你当人家警戒部队都是吃干饭的?”
“也是哈……不过长官对咱们不薄,不管咋样,都别扔下他一个人。”
渣滓们瞧着邢维民的眼神儿很复杂,他们不知道跟着这样官儿究竟是福是祸。按理说,老邢能被上官儿高看一眼,这本来是好事,没准儿混成了他的嫡系,还能借借光,混个一官半职什么的。可问题就在于,邢维民并不买上官儿的账,非但不买账……嗯!幸亏他不买账,否则这些渣滓没准儿都要去东北挖煤,或是被小鬼子的大狼狗啃得一干二净。
“算了,别瞎合计了,”搂着于七的肩膀,于占江苦笑一声,“既然这条命是人家给救的,那以后就跟着他吧。呵!升官发财是甭想了,能给口饭吃就行。”
“于七!”
“有!”于七瞧着邢维民,脚跟不由自主磕在一起。
“咱们离开大路!”说着,邢维民万分惆怅地看看这些同胞。
避开喧闹的人流,众人爬上一座高岗,解开衣襟,让徐徐的晚风尽情吹拂着胸前的汗水。
“长官,您在看什么?”走到邢维民身边,于七将水壶递给他。
“这是一群鬼。”指指公路,邢维民感慨道,“虽说现在他们还有口气,可要不了多久,等鬼子一到,他们就会成为一具具尸体。唉!原来生和死,居然会离得这么近……”
“长官,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儿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几百年前,有一个湖广填四川的说法,也许几年之后,四川填中原这句话,也将不是空穴来风。作为一名军人,眼见大好河山沦落于斯,却又束手无策,唉!中国呀中国,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于水火?”
众人低着头,默然无语。
入夜时分,天空沥沥飘起细雨,冰凉的雨滴混着粘稠的汗液灌进脖子,有着说不出的腻歪。
走进一片树林,众人将枪口冲下提在手中,雨流在枪管上凝成水滴,颤巍巍地,“叮咚”一声溅落在脚下的水泊中,引一阵细微的涟漪……
“原地待命,不要动!”老邢挥挥手,双掌顺势向下压了压,众人小心翼翼蹲下身子。
目光所至之处,树叶“沙沙”作响,不停摆动,隐隐还传来阵阵的喘息声。
抽出匕首,老邢侧过身子,向声源悄悄迂回包抄过去。
一个黑影猛然蹿出树林,老邢横握的匕首迅速一翻,来者下颌一头撞在他顶出的食指上。“哎呦!”一声,黑影一个倒栽葱翻在泥地上,水花四溢。
“是你?”拧开手电,老邢仔细看了看,不由一愣,“宋菲?”
喷出满嘴的泥,宋菲捂着脖子痛苦地蜷起身,缺了一只鞋的小脚,在泥水中艰难地蹬踏……
“你怎么跑这来了?”
吐出胸中的闷气,剧烈干呕几下,宋菲揉着脖子,大口吞咽着唾液。捶捶她后背,邢维民将水壶递至她面前。
抬手打开水壶,宋菲冷眼恶狠狠蹬着老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