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北京离这里可远了,他一个年轻的人,跑到这里干什么?他口口声声对外说是应考的举子,可是入秋了,也该上路啦,他这边却连一点动身的意思也没有;第三,这姓管的少年,似乎每天都盯着自己,他把房子也搭在这里,硬守着自己,你说他是安着什么心?这么一想,洗老爷子平日就更小心了,他本来是爱在太阳下面,捉花上的小虫的;可是有一次,因为那少年多事要帮着捉,洗老爷一气,就从此不再捉了,弄得少年也很扫兴。
这一日,洗老穿了一件黑丝长袍,戴着瓜皮小帽,拿着一把布伞,到白云寺去玩耍,一进门,就见那姓管的少年,正在里面,和老方丈交谈甚欢。
洗老扭身就走,却为智法老方丈追出来硬给请回去了。
少年由位子站起,对洗老打了一躬道:“真是幸会,想不到在这里,又遇到你老人家了。”
洗老点了点头道:“我是常常来的。”
少年微笑道:“洗老来此是拜佛还是问经呢?”洗老摇头道:“我是来下围棋的,和他。”
说着用手一指智法方丈,老方丈忙笑道:“洗檀越棋艺太高,我总是败……”他忽然笑问少年道:“管公子你行么?”少年尚未说话,洗老已摇头不耐道:“他们年轻人,就是会也不精,哪能同我下。
来!来!我们来手谈。”
智法老方丈点着头,笑着陪洗老到了庙廊下面,那里设着棋盘,二人坐下,年轻的管公子,却在老方丈身后站下来了。
小沙弥端上了一碟脆梨,一碟月饼,是翻毛枣泥馅的,这盘棋就开始了。
往常洗老总是要让几个子儿的,可是今天那少年却笑着说:“不要紧,我帮助你来玩玩。”
洗老嘴角带着不屑,可是半个时辰之后,他的态度全改了过来。
本来老和尚该输的棋,经这姓管的少年一指引,马上就变过来了,洗老反而处处受了困,一局棋下到了日落,竟是不分胜负。
洗老爷子惊于少年高超棋艺,不由大为赞叹,当时搁下棋子道:“明天再下,今天晚了。”
少年也笑道:“洗老棋艺太高,我今夜要仔细想想,明天好出奇兵制胜。”
智法老和尚更是惊叹不止,对少年赞不绝口,坚留二人在寺里用晚膳,二人自然都答应了。
饭间老方丈问少年道:“少施主住处离此远不远?”洗老点了点头道:“他就在我对门,也是一个人。”
少年连连点头道:“是的!我就在洗老对门……”老方丈呵呵笑道:“真巧呀!”洗老心说:“一点也不巧,他是成心的!”想着不由一双深凹在目眶里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少年,咳了一声道:“管先生大名是……”少年受宠若惊道:“不敢,小侄名照夕。”
洗老轻轻念了声“管照夕”,觉得名字很陌生,自己从没认识过姓管的人,当时就很放心地笑了笑道:“你的棋艺不错啊!是和谁学的?”照夕弯身道:“小侄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从前常和家父下下,肤浅得很,以后老先生要多指教。”
“不敢,不敢。”
饭后老方丈拿出布施簿子来,照夕在上面写了纹银三十两,老方丈很高兴,洗老怕天下雨,就告辞,照夕忙也告辞而去。
老方丈一直把二人送至庙门口,道了声再见,才回转身去。
照夕方要和洗老凑凑近,不想他老人却扬长而去,照夕忙跟上,想不到走了百十步,天上果然下起小雨来了,洗老张开伞,踽踽行着。
照夕忙叫道:“洗老,借伞用用吧!”不想那老头子,却装着没听见,转过几棵树,就往山下走了。
照夕追上,却见他一只手拉着长袍,一只手打着伞,微微弯着身子,走得很快。
照夕又叫了两声,洗老已走远了,他跟着洗老踽踽后影,不由怔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