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就如同你我现在。今日之约,是不得已,亦是新局之始。他日若我真能统一瀚漠,而大夏亦光复中原,你我隔阴山而望,是再起刀兵,还是另有一番相处之道,谁又可知呢?”
二人并辔立于高坡之上,远眺山河,一时无言。风中传来悠远的鹰唳。一种英雄相惜的感慨与各为其主的疏离感,在二人心间同时滋生,复杂难言。
良久,阿史那鹰叹道:“宗次辅,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南人。若非各有立场,真愿与你纵马天下,痛饮三百杯!”
宗天行淡淡道:“天下之大,未必只有杯酒之争。但愿大汗谨守约定,则阴山南北,皆可得数年安宁。于民于兵,皆是幸事。”
日落时分,二人返回营地。次日上午,宗天行代表大夏,向阿史那鹰赠送了第一批“礼物”:五百块压制紧密的上等茶砖、八百斤雪白的海盐、一百匹光华绚丽的蜀锦。这些物资对于草原而言,皆是珍贵实用之物,虽远不及阿史那鹰最初索要的天文数字,却也显出了诚意。
阿史那鹰见状,亦大笑下令回礼。
首先奉上的是十张黑貂皮。每一张都皮毛乌黑油亮,光滑如缎,无一根杂毛,皮张完整无比,连尾尖最长的毫毛都丝毫未损。在漠北,这等品相的黑貂皮堪称“软黄金”,价值连城。十张皮子用柔软的银线精心捆扎成一束,献礼的使者高声道:“此十张貂皮,象征我瀚漠未来十部归心,敬献大夏皇帝陛下!愿两国友谊,如银线捆扎,牢固长久!”
随后,营寨栅栏打开,一百匹雄骏的战马被牵出。这些马匹肩高皆在四尺八寸以上,四肢修长强健,胸廓宽阔,马蹄碗口大小,神骏非凡,嘶鸣声清越激昂,显是能日行五百里、耐力极强的顶级战马!这份回礼,可谓重矣!
“好!好!”双方随行人员见状,无不欢欣雷动。瀚漠骑士为自家骏马自豪,夏使则为获得如此良驹而欣喜。场面一时热烈非凡。
礼毕,宗天行与阿史那鹰正式道别。
“宗次辅,一路保重!望你记得这瀚漠风光!”阿史那鹰于马背上拱手。
“大汗留步。约定之事,望勿相忘。”宗天行还礼。
队伍启程,离开了瀚漠王庭,向着南方边境迤逦而行。
数日后,队伍安全抵达大夏边境重镇——绥州。
一入绥州城,感受到那熟悉的关隘气息与汉家风貌,李清华等人一直紧绷的心神才彻底放松下来。
当夜,驿站之内。宗天行屏退左右,只留李清华一人。
他缓缓取下了那副终日覆脸的紫金面具,露出一张清癯而略显苍白的脸庞,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如星海,锐利如刀锋。
他小心地脱下那身象征天枢院权柄的玄青七星服,叠放整齐。又解下腰间那枚雕刻着墨玉龙纹的玉佩,以及手指上那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天枢戒。他将这些物品郑重地放入一个锦盒中,推到李清华面前。
“清华,”他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朗,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你携此国书与盟约,即刻返京,面呈陛下与首辅。瀚漠之事,我已尽知,详情皆在奏报之中。陛下若问起,便说阿史那鹰一年内无力南顾,然其志不小,不可不防。”
李清华一惊:“次辅大人,您不一同回京?”
宗天行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东方沉沉的夜色:“北伐在即,银西虽暂稳,但北伐一起,河溯之地,尚有诸多变数。我需亲自再去探看一番。此行,不便再以官身。”
他打开随身行囊,取出一套寻常的青色劲装换上,又将那柄形制古雅、隐含水火纹路的“水火锋”宝剑佩于腰间。顷刻间,那位权倾朝野、神秘莫测的大夏次辅、天枢院主已然消失,眼前之人,俨然一位江湖漂泊、风尘仆仆的独行侠客。
“明日,你自回帝京。我,向东而行。”宗天行语气平淡,却决定了接下来的千里孤旅。
李清华深知宗天行行事神鬼莫测,只能躬身领命:“是!请大人务必珍重!”
翌日清晨,两路人马自绥州驿站悄然分出。一队护卫着李清华,捧着锦盒与半幅羊皮契约,向着帝都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道青色的身影,则单人独骑,背负古剑,融入了出关东向的稀疏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在天光与尘烟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