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夜访
胶带贴得很仔细,从背面粘了好几层,正面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对着光才能看到一道很细的接缝,像是皮肤上一道已经愈合了很久的旧疤痕。
龙崎真从进门之后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听完之后他把那张遗像从茶几上拿起来,用手轻轻摸了摸镜框上被粘过的裂缝——那不是普通的透明胶带,是用医用胶布剪成细条一片一片贴上去的,每一片都剪得很整齐,边角都压平了,像是有人跪在碎玻璃前花了一整个下午才把它拼回原样。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遗像放回原处,站起来,让户梶把带来的矿泉水和米放在松田家门口。
他告诉松田,以后每天都会有人过来帮她修水管、修电表,不管被破坏多少次都会有人来修。
田村组的人如果再敢来砸窗户,会有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在巷口守着。
他不需要她付任何钱,也不需要她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那条街上的商铺老板们都在替她说话。
松田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用那双被冷水浸泡了几十年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只缺了角的粗陶茶杯边缘,嘴唇微微发颤,但最终什么话都没再说出口。
龙崎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她微微低了一下头,然后带着户梶和伊崎瞬推门出去。
巷子里很安静。
月光被头顶那棵老松树遮住了大半,只有几道极细的银灰色光斑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巷口那片被拆迁队的工程车反复碾压过无数次的碎石路面上。
户梶站在松田家门口把那箱矿泉水码好,然后直起腰看着巷子深处那几栋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旧楼——那些楼的窗户全部被敲碎了,墙壁上残留着推土机铲斗划过的痕迹,在月光下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巨大的爪子反复撕扯过的伤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些已经睡了的人。
“老大,刚才松田说田村组的人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我就想起去年城东区重建那会儿——我们拆九龙集团那些空置楼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这样骂我们。
我们从来没断过任何人的水电,从来没在别人门口放过鞭炮,从来没往别人门缝里塞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眉头是皱着的。
龙崎真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晃了好几下才稳定下来。
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语调不紧不慢。
“所以田村组该死。
不是因为他们跟真龙会是敌人——敌人多了去了,不一定要死。
是因为他们做事的底线比我们更低。
我们拆的是空楼,他们拆的是人住的房子;我们拿刀对刀、拿枪对枪,他们对老人断水断电半夜放鞭炮。
这些手段,真龙会从来不碰。
以前在户亚留不碰,以后在东京也不碰。
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善良,是因为我们不需要。
我们有更高效的方式——用规则对付暴力,用利益对付贪婪,用在阳光下能站得住的筹码对付那些只能躲在阴影里的手段。
田村组现在就只会躲在阴影里,所以他们怕光。
玲子明天在区议会上提出的第一轮质询,就是照进阴影的第一束光。”
户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交错重叠,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经过巷口那面被撕掉一半的拆迁通告时,龙崎真停了一下,用打火机的火光凑近看了一眼通告上残存的文字——“根据港区城市规划条例第十八条……限期自行拆除……逾期将依法强制执行”。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对着那张残破的通告吐出一口烟雾,然后转身继续往巷口走去。
夜风从港区方向吹过来,带着运河上极淡的水腥味和远处霓虹灯管在潮湿空气中发出的极细微的电流嗡鸣。

